由乔什·萨弗迪(Josh Safdie)执导、蒂莫西·柴勒梅德(Timothée Chalamet)主演的电影《至尊马丁》上映后不仅取得了1.793亿美元的全球票房,成为A24公司历史上票房最高的电影,更斩获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在内的九项奥斯卡金像奖提名。

作为乔什·萨弗迪自2008年《被抢劫的乐趣》(The Pleasure of Being Robbed)以来首部没有其兄弟本尼·萨弗迪(Benny Safdie)参与联合执导的个人项目,一部不遵循客观历史的虚构原创片。剧本由乔什·萨弗迪与罗纳德·布隆斯坦(Ronald Bronstein)共同编写,影片以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为背景,围绕乒乓球运动构建了一个充满野心、资本算计与道德困境的复杂微观世界。

这里要敲黑板,也是我很想说的一点,历史不能用当下的视角去解读。下面开始人物解读,也看看历史上的原型和电影表现的有什么区别。

一、日本选手远藤

日本选手远藤(Koto Endo)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对1952年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单冠军、日本传奇选手佐藤博治(Hiroji Satoh)的艺术化重塑。现实世界里,里斯曼(Martin Mauser原型,本文不展开介绍)与佐藤博治的宿命对决是1952年印度孟买的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作为当时的夺冠大热门,里斯曼爆冷出局,佐藤博治最终一路高歌猛进夺得男单冠军。

电影为了强化戏剧冲突,先是将两人的初次交锋安排在英国伦敦公开赛,随后将大决战平移至战后处于恢复期的日本东京,设定为一场由美国资本赞助的商业表演赛。电影里远藤不仅是个顶尖爬坡期运动员,更是一个在战争废墟中试图重新站立的民族希望。

有些评论说,Martin通过粉碎一个刚刚经历战火蹂躏的复苏国家的精神寄托,来满足个人的狂妄自大,其行为的残忍性与破坏力远远超出了体育竞技的范畴。我倒觉得这种讲法太宏大命题,运动员就该追求竞技水平的极致,今天可以以安抚受伤人群的心灵让你打假球,明天就可以以任何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你干腌臜的勾当。

饰演远藤的日本演员川口功人(Koto Kawaguchi)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是一名职业的听障乒乓球运动员。他生于1999年,平日在爱知县的丰田汽车公司从事服务零件物流工作,并曾代表日本参加2022年夏季残疾人奥运会,获得男子团体铜牌。川口本身非职业演员的身份、真实的生理听觉障碍为电影的比赛桥段注入了无与伦比的现实主义粗糙质感与纪录片式的真实度。他的选角过程本身就充满戏剧性:丰田公司制作了一段他打乒乓球的试镜视频并配以翻译发送给剧组,川口最初甚至以为这个好莱坞的邀约是一场骗局。

二、罗克韦尔与罗克韦尔墨水公司

米尔顿·罗克韦尔(Milton Rockwell) , 由现实生活中以毒舌著称的加拿大商业巨头、电视真人秀《创智赢家》(Shark Tank)常驻嘉宾凯文·奥利里(Kevin O'Leary)饰演。 是“罗克韦尔墨水”(Rockwell Ink)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同时也是过气好莱坞女明星凯·斯通(Kay Stone,格温妮斯·帕特洛饰)极其富有的丈夫。该角色的历史原型是美国知名企业家与投机倒把者米尔顿·雷诺兹(Milton Reynolds)。

真实的米尔顿·雷诺兹是一位极具敏锐嗅觉和无底线投机手腕的商人。他利用二战后美国庞大的工业生产能力(甚至使用了空军轰炸机瞄准器上的剩余零件来制作圆珠笔的滚珠),成功将一种外来发明转化为美国本土的消费狂潮。电影将这段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的商业奇迹顺延到了电影里的50年代初。

罗克韦尔对Martin说的那句台词是全片最具超现实意义:“我出生于1601年。我是一个吸血鬼(Vampire)。我一直都在。几个世纪以来,我见过无数个像马丁·毛瑟这样的人……”。

这段看似荒诞、带有B级恐怖片色彩的对白,实则是对资本主义发展史与剥削本质的深刻隐喻。17世纪初(1601年前后)正是大航海时代中后期、跨国重商主义兴起、以及早期垄断性股份公司(如1600年成立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掠夺资源的时期,这也是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初露端倪、开始积累原始资本的血腥时刻。罗克韦尔肯定不是所谓的那种吸血鬼,他是资本化身(Capitalism incarnate)的具象表达。

在资本的冰冷逻辑里,像Martin这样才华横溢但自负、极度渴望向上攀爬的年轻人,不过是每个时代都会批量产生的消耗品。资本可以随时将他们捧上神坛,也可以在他们失去利用价值或敢于反抗时将其彻底吞噬。罗克韦尔是在告诉Martin:如果胆敢破坏资本的全球扩张大局,他将让Martin面临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永世不得翻身。这种心理压制,甚至比片中罗克韦尔用印有公司Logo的乒乓球拍当众击Martin的赤裸屁股更为致命。

三、 贝拉·克莱茨基的“奥斯维辛蜂箱”

在影片中,Martin在低谷期被迫一起参与哈林篮球队巡回演出的搭档兼商业伙伴,是名叫贝拉·克莱茨基(Bela Kletzki)的东欧老将。克莱茨基的角色设定是一名从纳粹大屠杀中走出来的幸存者。他在影片中向Martin讲述了一段极具震撼力的、关于“奥斯维辛蜂箱”(Auschwitz beehive)的自述,描述了集中营囚犯如何在绝境中通过某种集体互助与隐忍来维持微弱的生存希望。

克莱茨基这一角色的原型,致敬了现实历史中一位传奇的犹太波兰裔乒乓球手——阿洛伊齐·埃尔利希(Alojzy Ehrlich)。埃尔利希曾三次获得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单亚军,在二战爆发后被关入奥斯维辛集中营。他在现实中凭借自己精通多种语言的优势以及学习如何安全处置未爆炸弹的技能,在死亡的阴影下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并在战后重返乒乓球赛场。

四、 凯·斯通与百老汇戏剧

格温妮斯·帕特洛(Gwyneth Paltrow)时隔多年复出饰演的凯·斯通(Kay Stone),是影片中另一个极具符号意义的虚构角色。作为20世纪30年代风靡一时的昔日银幕巨星、如今沦为资本大鳄罗克韦尔的金丝雀与花瓶妻子,凯是一个在奢华牢笼中逐渐失去生命力与自我认同的女性。Martin在伦敦丽兹酒店通过坑蒙拐骗住进豪华套房后,对凯产生了强烈的病态迷恋,并用一种极其原始、粗糙的手段成功引诱了她。

而对于Martin而言,凯不仅是性欲的投射客体,更是他试图攀附上流社会、跨越固有阶级壁垒的捷径。Martin功利主义的本质在随后的情节中暴露无遗:他偷走了凯的一件看似极为昂贵的珠宝,却发现那只是一件根本不值钱的廉价戏服道具。这件假珠宝成为了影片中最绝妙的隐喻——马丁所追求的所谓上流社会的荣华与名利,从本质上讲,全都是虚有其表的人工伪造品。

私货:我很喜欢 格温妮斯·帕特洛这个演员,推荐她的《远大前程》《天才一家》《双面情人》《超完美谋杀案》《两个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