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陀螺電影」

本文約4300字 閱讀需要10分鐘

如果我們對喬什·薩福迪(及其弟弟本尼·薩福迪)在前作《原鑽》開篇所做的工作還有印象,似乎也就不會因為《至尊馬蒂》開頭那場,将人類受精卵幻化為一顆在空中飛騰的乒乓球的戲而感到困惑。不同于六年前的《原鑽》,把昂貴蛋白石内部的物質紋路表喻為紐約市醫院某位患者霍華德·拉特納(亞當·桑德勒 飾)的腸鏡醫學圖像的影像化手段,《至尊馬蒂》這場戲的滑稽感總是要遠勝過于前者。

或許,喬什·薩福迪在一個開始的位置便已經嘗試告知我們,他想要在《至尊馬蒂》這部喧嚣、跋扈的電影内強調的,從來隻是一種普遍生存意志背後隐秘的滑稽。我們應該注意到,無論兩部電影開頭相似的這兩場戲隐喻了什麼,它們共同表明了一個簡單的物質對一個具體的人必然帶來的影響和造成的混亂。某個在世界的凝視下的單純的物質,被電影“嵌入”人物的身體内,它步入體表下的神經,成為了一個人綜合的症候。在《原鑽》裡,這個物質無疑指的是那顆奪目的蛋白石,它成功掀起了霍華德生活的層層浪濤,而在《至尊馬蒂》裡,這個物質不僅指向了某顆乒乓球和受精卵,還指向了那個令我們的主人公馬蒂·毛瑟(提莫西·查拉梅 飾)垂涎的事物:

成為一名巨星!且,對抗自己的平庸。

...
Marty Supreme(2025)

《至尊馬蒂》的故事言簡意赅:一位自負到令人厭煩的失敗者最終肩負起了來自家庭的責任。正如同由格溫妮絲·帕特洛飾演的凱·斯通在影片中間段落對馬蒂·毛瑟所調侃的那樣:“你聽上去隻是一個孩子。”好吧,觀衆或許又在期待某個玩世不恭的男孩如何最終成為一位合格的男人。

我們不能忘記《至尊馬蒂》的内核仍舊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美國故事”,它總是會受到奧斯卡的青睐——事實上,在剛剛結束的第98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有近一半的獲獎電影都與這個主題有或多或少的關聯——然而,《至尊馬蒂》成功吸引我們的從來不是一個這樣的故事(換言之,這個世界上描述像馬蒂·毛瑟那樣“惹人厭”的人物的故事難道還不夠多嗎?),喬什·薩福迪仍舊像他此前的作品那樣,以一種處在極限狀态的速度征服我們,正是這種深根于影像内部的速度令我們的目光在作者頻繁的催促之下錨定在了一個強有力的身體之上:提莫西·查拉梅。

不同于羅伯特·帕丁森(《好時光》)和亞當·桑德勒(《原鑽》),提莫西·查拉梅本次出演了一位徹頭徹尾的混蛋(典型的“High-Pressure Obsessive”),且為了與他此前,總是處在一個“優柔寡斷”狀态下的角色——哪怕是在其最近的作品《搖滾詩人:未知的傳奇》裡,他飾演知名音樂家鮑勃·迪倫的方法論也僅是圍繞一個類似的,反複的腔調——做出訣别,他特意蓄起了胡子,糟蹋了皮膚,提高了嗓門,加快了語速,加強對肢體動作的掌控和鍛煉,以此抵達他所言稱的“職業生涯最好的表演”。那麼電影的重點也就出現在了這裡。

...
《原鑽》的亞當·桑德勒
...
Marty Supreme(2025)

一語道破,它是一部關于提莫西·查拉梅的廣告片。這是一個巨星走向另一個巨星的過程。

盡管提莫西·查拉梅這位演員在現實當中已經給很多人留下“惹人反感”的印象,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早就已經成為處在電影行業中心的那位巨星。而喬什·薩福迪的場面調度策略和速度令我們信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提莫西·查拉梅在《至尊馬蒂》内擁有了一副名叫馬蒂·毛瑟的巨星的身體——喬什·薩福迪令提莫西·查拉梅成為一位被電影化的巨星(甚至為了能夠更好地迎接這種速度,喬什·薩福迪還為其匹配了一位全程緘默的對手。在賽場上的一些鏡頭内,提莫西·查拉梅的喘息聲以及短促的叫喊被作者刻意引導進我們的耳畔,仿佛他是宇宙的中心)。這位人們口中的“巨星”盡管最後的确失敗了,無論戲裡戲外。還記得霍華德·霍克斯是如何在《紳士愛美人》裡令瑪麗蓮·夢露再次成為一位巨星,相較于霍克斯将璀璨和夢想回歸到夢露的形象,喬什·薩福迪則選擇令極限和速度推向提莫西·查拉梅的身體。

...
Marty Supreme(2025)

如同夢露由電影外走入電影内,并期待一個絕對的“電影的”巨星的形象,提莫西·查拉梅在喬什·薩福迪的鏡頭前也被真正“電影化”了。尤其是馬蒂·毛瑟在電影的第一場比賽當中,那個精彩的變焦推鏡頭,将我們的目光經由遠處目視向提莫西·查拉梅正屈膝的身體,這樣的速度如同電影渴望吞咽他的身體,我們也在攝影機貪婪的運動下等待一位巨星的誕生。

事實上,《至尊馬蒂》的劇本遠比我們想象中的要更加紮實。“紮實”這一詞當然是在褒獎其編劇的情節寫作能力:某個情節的存在說服了觀衆去信任人物形象轉變的合理性。但這幾乎是最好的也是最糟糕的一件事情。

一方面,所有的獎項(尤其是奧斯卡)無疑都會想要美美地吻過來,以此贊頌一種專業主義的成果;人們會說“劇本寫得不賴”,或是“人物性格的轉變所帶來的極大反差感令我們信服”——不過這同時也是類型電影的秘密,最好的類型電影總是在征服我們,但很可惜,《至尊馬蒂》隻有前半部分是一部這樣的電影。

另一方面,它(這類寫作)又總是顯得過于“安全”。這樣的保守幾乎像一層陰霾一般籠罩在整部電影的後半部分。毫無疑問,《至尊馬蒂》最好的段落永遠是在其速度即将抵達極限的那些時刻,而在後半部分,觀衆心裡清楚,喬什·薩福迪是如何令本該最動人的場景變得愈發冰冷(整部電影的後半部分完全是一次冷酷)。

我認為,我們首先對《至尊馬蒂》有一個極大的誤解:它恰恰不存在絲毫的抽象性。又或者,喬什·薩福迪本能地,在一個明晰的寫作的漸近線内,逐漸排斥了全部的虛構。“我們需要回歸到某個現實”,作為由内而外的隐喻,喬什·薩福迪希望我們和提莫西·查拉梅飾演的那個自負的混蛋一樣,在經曆了某個具體的時間(至于我們,當然就是“一部電影的時間”)之後,明白這個事實,這也正是為何,越靠近影片的後半段,我們愈發理解整部電影的确處在一個嚴格的創作環境倫理(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内,畢竟,沒有什麼會比一個,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某個物體的正反打鏡頭要更貼地的了......

...
Marty Supreme(2025)

另外的話題,我曾看到有觀衆将《至尊馬蒂》與姜文去年的作品《你行!你上!》相比較,這樣的讨論源于二者之間有着相似的抽象性和速率。但,明顯姜文的作品總是要更為有趣,原因在于《你行!你上!》的表演不可思議地排斥了所有的憂郁,演員動作的激情甚至帶動場景的扭曲,且為情景的滑稽進行激烈的辯護,

而《至尊馬蒂》則有着一道任何脫口秀演員都心知肚明的景色:現實的憂郁成為熱鬧玩笑話的底色。姜文有意将一定比例的抽象性平均分配給場景,而喬什·薩福迪當然拒絕了這麼做,使得《至尊馬蒂》總體顯得更為冷酷。尤其是後半段,每逢馬蒂·毛瑟需要向觀衆暴露自己的情感時,喬什·薩福迪所期許的熱忱并沒有出現,随之而來的卻是一道冰冷的目光。我們并沒有哪怕一刻真正為其動容,反而轉向一種“冷眼相待”的态度,猶如影片結尾最終戰勝了佐藤的馬蒂·毛瑟,在自己的畫外音内踏上了飛機,回到了美國,那個貫徹遲來的“醒悟”的聲音,刺骨地分離了一個橫跨半個地球的情感本該具有的魄力——一種一切最好的類型電影都具備的征服姿态。《至尊馬蒂》無疑并不在此列。

...
Marty Supreme(2025)

我簡單思考了在《至尊馬蒂》這部電影内,“情感”一詞應該被置于一個怎樣的地位。的确,在電影的後半部分,我們看到一位心智并不成熟的男孩即将成長為一個男人,他最終決心去接納那些對他來說還尚為模糊的情感。提綱挈領,整部電影的後半部分完全為了“情感”一詞而去完成寫作。于是乎,我想我的不滿恰恰就在于此,這種情感實則更是一種冷漠。

因為這樣無聊的情感完全不如電影前半部分不斷彌漫的生存意志要更能打動我們。這就好像影片中那位被馬蒂輕松擊敗的前乒乓球世界冠軍(由匈牙利知名詩人蓋佐·羅赫裡格飾演),他向衆人講述自己在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過往,将蜂蜜塗抹于自己全身的肌膚,以此供同樣受困的“獄友”補充營養。在電影這樣一個短暫到可能甚至不易察覺的時間内,一個充分的生存意志被喬什·薩福迪精确地表達了出來。這無疑是一種動人的景象。它告知我們,生存之于每一個人(哪怕他是一位驕傲的世界冠軍)一定都是急切、具體,且普遍的。盡管該場戲的某些特寫鏡頭充斥着不可避免的“情色”意味,但無疑,喬什·薩福迪期望能夠通過這數個強有力的小景别鏡頭,富有表現性的頂燈打光效果和誇張的音效設計打動我們——起碼成功打動了坐在銀幕前保持沉默的猶太觀衆——“生存”本身即具備某種天賜的強度,雖然它總是被迫的,需要人們以哀悼的姿态面對并接受的。

...
Marty Supreme(2025)

“生存作為一種場面調度”,這在《至尊馬蒂》這部電影的前半部分是一個絕對的核心,而在後半部分,顯然,随着女孩中彈、臨盆,我們發現它似乎早已消失殆盡。不過,稍微回想馬蒂最終赢下佐藤的那場戲,我們看到伴随着提莫西·查拉梅年輕卻疲憊壞了的身軀驟然倒下,攝影機“向前走了一步”,緩緩逼近他熱淚盈眶的面容,好似一位較他年長的教練正準備俯身擁抱、親吻他。那一刻,我依然察覺到了一種速度悄然襲來,但又迅速離去。這種矛盾的心情布滿了《至尊馬蒂》整部電影,如同馬蒂終于赢下了比賽後喜極而泣的那個鏡頭内被釋然和不甘兩個力量相互擠兌,作為觀衆,起碼在這部電影裡,我們沒有得到哪怕一刻的從容。

...
Marty Supreme(2025)

“成為巨星!”這句話起碼在《至尊馬蒂》這部令我們喜憂參半的“廣告片”裡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匮乏的口号。電影需要售賣它。的确,作為整個項目背後的那位唯一的推銷員,喬什·薩福迪真正的智慧或許就在于這一點:邀請一位來自現實的巨星,并兜售其誘發虛構的能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