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撰文/法蘭西膠片“我覺得我是不是讓香港的王晶先生尴尬和困惑了……我并不認識他,但他經常給我朋友的朋友圈留言,開玩笑說‘我也是青年導演’了……有機會還想跟他見個面,say sorry,說句不好意思。”最早知道《不止不休》的時候,很多人都在頭三秒裡糊塗了,監制賈樟柯,導演王晶,社會新聞題材,這個創作思路實在想不到。回想2011年,這位北電03級導演系畢業、和香港商業片之王重名的太原導演,正式加入了距離他家開車僅一小時就能見到的賈樟柯的電影團隊,曆經十二年,連續擔任《天注定》《山河故人》《江湖兒女》三部電影的執行導演,如今在師父的推動下,有了自己的長片處女作。


(本篇采訪10000字,閱讀需要15分鐘。)
01、北漂的“飄”:這個詞原本沒有悲劇色彩
第一導演:我其實想先問,你老家太原那邊沒上過大學的發小,他們現在生活是什麼狀态?有仍在北漂的嗎?王晶:其實在我們那個年代,北漂是很正常的上升通路,去北京是特别好的一件事。人生的理想道路,無非就是高中好好學習,考上一個大城市大學,那北京是離我們山西最近的大城市,大家都希望考到北京,将來在這裡落下腳來。在這個過程裡,我們從來沒覺得有什麼悲劇色彩,但“北漂”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好像有一點悲劇色彩,可能是這些年的現實壓力的問題。

02、高手傍身:這部戲每一個生産環節都有媒體從業經驗的人來把關
第一導演:我發現編劇團隊四個人,大部分我都不太熟,不知道她們擅長哪方面,并且你和她們怎麼合作?王晶:其實是一個吵架和集體創作的過程,話說回來,有幾個編劇是陌陌影業的專職編劇。第一導演:是這樣啊。王晶:陌陌這家公司的媒體基因非常強大,其中這幾位編劇,她們都有很豐富的媒體從業經驗。對于這個選題而言,我其實是門外漢,她們反而是内部的人,很多時候我是要向她們請教一些現實情況,或者是新聞倫理的東西。其中還有一個編劇,她是一個專業編劇……第一導演:叫黃……王晶:黃葦。第一導演:對,她其實偏愛一些商業愛情片的劇本(《HOLD住愛》),感覺在《不止不休》這類題材上差别很大,不是很有經驗。王晶:我覺得有沒有編劇經驗這個事情不重要,我也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導演,但是黃葦在劇本裡給我提供了非常大的幫助。因為她是一個邏輯思維能力特别強的人,原來是學理工的,她在我提出很多天馬行空的想象的時候,會把我往回拉一拉。第一導演:你還有哪些超現實的想象?王晶:也不是超現實,就是有一些故事的走向,或者是讨論情節的可能性的時候,她會幫我去從邏輯上判斷這東西合不合理。第一導演: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哦,就是很多類型片裡會設置一些記者作為某種程度的反派,他觸犯了一些職業道德,我想問起初劇本裡有沒有類似的角色?王晶:其實沒有。因為從創作劇本之初,我們就挺明确一件事情,就是我們要講人的成長,人的内心變化,人的精神世界。我們為什麼選這個事情,真不是什麼一個人替多少人發聲,因為我看了所有的素材,在2003年那會有社會影響力的所有的議題,我覺得隻有這個議題是跟人有關的。可能有些觀衆看了之後會問,為什麼不選更尖銳的議題,為什麼不做更冒險的選材,更深入虎穴的那種新聞事件,為什麼不是那種挑戰權威的東西……對于我而言,我覺得我告訴别人我拍一個電影,是要讓别人去相信這種挑戰權威是能成功的,那我覺得我可能有點居心叵測了。但是我想說的是,人心起碼是可以挑戰的,不管是自我的鄙夷,或者是你面對環境壓力的時候那種變異的東西,這些是可以挑戰的。




03、宏大與渺小:鋼筆懸浮不是被集體主義感染,它是“你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的意思
第一導演:說到浪漫,比方說筆飄起來這個設計,它就成了我的一個疑問,就是韓東作為一個始終持續着這種社會正義的觀察力的這麼一個人,他為什麼又能被宏大的集體主義的成就所感染?王晶:我其實沒有做這個關聯,但我知道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有關聯,可我不會去講它對一個集體主義的,或者是命運共同體這個東西的回答或者叙事上有什麼感想,我本意并不是這樣。我其實就是想做一個映照,這個映照不一定是正相關,也可能是反相關的。第一導演:反相關的?怎麼講?王晶:因為你剛剛說韓東被那個東西所感染,他其實不是被感染,而是“你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它是這種意思。第一導演:啊……明白了。王晶:對,韓東之前在牆上看到楊利偉的頭版版面,我就覺得,這個元素應該再次出現,要不然這個元素隻是出現在那,堆疊在那,作為一個道具擺放在那的話,有一點不好玩了。但這個問題就一直困擾着我,困擾了挺久的,沒想好怎麼弄。後來當我們拍攝報社那個場景的時候,要在報社的電視裡放一些當年的新聞素材、新聞畫面,有社會新聞,有些非典的,有楊利偉的,我就請副導演幫我收集這些新聞畫面我想看一下,做一個選擇,結果……第一導演:就看到他在太空艙裡玩筆的畫面對吧?王晶:關鍵巧的是,他那支筆跟我們戲裡韓東的那支筆基本上是一樣的,我突然一瞬間覺得好像找到了那個契合點。說簡單一點,可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讀解,但對于我而言,其實是一個集體的宏大的夢想和一個很渺小的非常具體的夢想之間的關系。第一導演:所以結局報紙漂浮又是再次強調這個意思,是不是也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收了當時?王晶:對,其實都臨到……第一導演:臨到殺青了?王晶:也不是,就是快拍到結尾了,但總覺得劇本原本結尾呈現的方式不太好。第一導演:原本結尾是啥?男女兩個人相擁?王晶:也能成立,happy ending沒有錯,但你說這好玩嗎?不好玩。我也總跟别人說這件事,我說賈導被很多影迷奉為結尾大師,每部電影的結尾都是神來之筆,我說我這不能給賈導丢臉啊,我得好好想一個結尾。壓力巨大啊,有一天,拍搖滾樂那場戲的時候,我忘了是怎麼着了,就突然一瞬間,想到說筆能飛,那報紙能不能再飛一次?第二天就要拍那一場戲了,有好多東西要準備,包括那個鏡頭裡還有一個一晃而過的太空人的形象?第一導演:嗯?你說最後火車站那場戲有太空人?遠景裡?王晶:近景,人群之中,有一個太空人,當年因為楊利偉帶來的社會影響力和商業效益,我們設計了一個穿着太空服的人,在廣場上發傳單。第一導演:噢!你這麼一說我有點印象了,就那麼一下子。王晶:對,虛晃一槍放在那,也是對報紙飄起來做一個小的提示。所以劇組就慌慌張張地去全北京找太空服,第二天就要用啊,看哪個道具老師那有太空服什麼的,整了大半天,還好也都解決了。第一導演:廣場這場戲全是外景麼,沒有後來再搭棚?王晶:都是外景,我們當時跟北京站溝通協商,他們還挺幫我們的,給了我們一個區域,還幫我做了一點點限流的工作。我們當時找了大概兩三百群衆演員,但其實不太夠,僅有的條件就是這樣,這場戲對我來說還是要有一些不可取代的東西,我們想試一試努力一下。第一導演:隻拍了一天?王晶:半天,就沒有時間。拍完外面拍裡面,那是我們在北京拍攝的最後半天,第二天轉場,那天其實壓力巨大,太倉促了。其實很多時候你成長也是為這些東西買單的,你在後期的時候,發現有一些你覺得不滿足的場景,也都是因為你當時想到過要不要堅持一下,但是你又沒有那麼多時間。第一導演:我就好奇像這場戲,需要強度把控的時候,賈導會到現場坐鎮麼?他探班的次數多麼?王晶:……第一導演:怎麼了?你在算有多少次嗎?王晶:不是,很多人都問我這個問題,我在想給你一個更新的答案。第一導演:那我不問這個,我換一個,小竹搬新家,想買音箱聽音樂,這時候韓東把手機拿出來,給她打電話,然後放出來一首歌,這是不是一個小緻敬?王晶:緻敬誰?第一導演:《小武》啊!王晶:我沒有……《小武》哪個橋段?第一導演:那又是我想多了,就是女主角生病了很苦悶,小武哥打開打火機,你以為他要抽煙,其實打火機一打就放音樂,放出來一首《緻愛麗絲》。

王晶:我可能都忘了那個橋段了!
第一導演:但我想說這個情境是完全一緻的,而且它其實也帶出來一個當時這個階層在各自年代的物質生活的狀态。王晶:你說的打手機放歌那場戲,我覺得需要點浪漫的東西,但是我又想不到是什麼,怎麼才能表達出——最好的還沒來,但我盡我所能的,我能把我的東西給你——就是那個情感表達還不夠。第一導演:話說賈導第一次看成片時有沒有一些想法?王晶:我和剪輯馬修認為剪到基本上接近終版的時候,發給了老賈,他那會兒在汾陽。有一天下午,他在種子影院找了一個放映廳,身邊的另外一個公司的同事就說,賈導今天下午要看你片子了,我說看了他說啥你告訴我。然後我就開始看表,算計着,差不多該看完了,怎麼也不給我打電話?啥意思?又過了半天,還是不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麼想法嗎?我問一嘴吧,我就發了一個信息,問賈導看完了嗎?那邊同事說看完了,我說他有說啥嗎?他說他在椅子上一直沉默着,刷手機,就在電影院裡,燈亮着,坐在那,也沒走,低着頭,一直刷手機,一直刷手機。第一導演:他是想掙脫什麼情緒嗎?王晶:我沒有問過他,不好問啊,後來又過了半天,他給我發了兩個字——“很好”。

04、很難獨善其身的人:人類挺神奇的,我們遺忘苦難的速度,比我們想象的快
第一導演:我很好奇黃江這個角色,他是在沖突中退場的,那這場沖突意味着什麼?有沒有一種因為韓東他已經主打一線了,導緻黃江處在一個辦公室化的狀态裡,兩個人就慢慢産生一種信息不對等的矛盾。王晶:其實沒有那樣的設計。第一導演:劇本裡這個角色也是到這就結束了是嗎?王晶:是的,劇本也是這樣的。但是你說這個人物真的消失了嗎?第一導演:最後文章發表後,報紙漂浮,其實還是對這個人物有一個想象中的呼應。王晶:你看到我們在那段蒙太奇裡面有一個畫面,一個一兩秒鐘的鏡頭,就是韓東給黃江寫了一封信,他用的也是他們當時相識的筆名,郵箱是《京城時報》的郵箱,主題是說向您告别,接着下面寫的是“江川,你好……”我覺得,他們兩個的關系是不是又回到了一個原點?其實韓東那封信是他對黃江所有的情感,那個信大概意思是說韓東還是挺堅持當時的判斷的,但是他覺得從内心裡很多事情讓黃江失望了,他為此道歉,但是我這篇文章寫完了,還是發給你,希望你來做一個決定,也算是我對這件事情的一個交代。第一導演:我記得,就在網吧裡。但我看到韓東寫信的時候,我還是以為黃江會在接下來的一個什麼時刻出來。王晶:哈哈哈,頌文老師也是這麼覺得的。但是我覺得那個時候其實他是存在的。




05、初代的我:那年非典被“歧視”,但我迷影的小日子過得很爽
第一導演:簡單聊聊你過去吧,還記得剛到北京的狀态嗎?那年先是考試吧?王晶:對,先考試,那一年又是非典,我們那一屆也是被非典影響的考生。第一導演:那你來北京再回太原後是需要隔離嗎?王晶:我們是在剛過完春節時考的試,回去以後好像就是三四月份,非典就爆發了,一直延續到5月份多,在統一高考前的時候,非典解除了。但我媽是醫生,她在非典前線的一線的,那會我特爽,少年不知愁滋味。第一導演:特爽?王晶:因為我媽不在家,家裡就我一個人,完全是我的天下。第一導演:自己做飯吃啊?王晶:自己弄啊,我媽被隔離在非典病房了,我學校也不用去了。學校老師那會兒說,有些同學,家裡是醫院的子弟的話,可以考慮在家自己複習。你剛才問我有沒有被歧視過,我被歧視過。第一導演:微妙。王晶:我說好啊,那我就回家了。我那會兒特别喜歡獨處的時間,因為真的挺少有獨處的機會,然後拉上窗簾……第一導演:哈哈狂看碟對吧。王晶:對,看片,看碟,看了好長時間的碟。其實之前我去北京也挺頻繁的。第一導演:什麼意思?總去北京玩?王晶:那會想看話劇,看個演出,太原都沒有,所以我總是坐大巴車去北京看。第一導演:大巴車從太原到北京,那得開很久啊。王晶:6個小時。第一導演:鐵皮火車也差不多吧。王晶:比火車還是快的,火車要開10個還是12個小時,火車是晚上坐,睡一覺早晨到,大巴是早上坐中午就到了。我記得有一段時間,好像隔一兩個禮拜,到了周末就跑一趟北京,看話劇,當時對話劇很感興趣。第一導演:話說,你家裡支持你做電影這個工作嗎?你媽媽不想你跟着她學醫麼?王晶:她不太懂的。我在高二的時候說我想考電影學院試一試,她聽完之後也沒跟我說什麼,就覺得如臨大敵了。因為那會兒還牽扯到你到底學文還是學理的問題。我當時高二還學理,你要考藝術院校,你得轉文科,轉文科又是一個挺大的決定。我媽媽檢索了自己所有朋友圈的資料庫,就找到了一個我們山西非常有名的歌舞團的一個導演老師,說要不然你幫我跟我兒子聊聊。第一導演:歌舞團導演?這也不搭啊?王晶:她其實是想說你看看這孩子行不行,不行我就不讓他幹這事。我媽老說是那次聊完之後,人家老師說我挺好的,支持我考導演。第一導演:話說回來那時候你迷影的積累到什麼程度?王晶:那會就是歐洲藝術片、紀錄片,能看到的也都通過各種渠道看到了,國内的有一些非主流的電影其實也能看到。第一導演:老賈的電影也都看了。王晶:對,你就覺得他挺屌的,挺不一樣的。第一導演:有幻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導演嗎?王晶:沒有具體的想,其實美學價值觀的塑造是在電影學院那四年時間裡成型的。第一導演:好,我再問最後最後一個問題啊,也是從《不止不休》這個項目一出現的時候我就産生的一個問題,很簡單,就你有沒有曾經在某一個時間點上為自己的名字困惑過?王晶:你遇到過跟自己重名的人嗎?你困惑過嗎?第一導演:當然了,我叫李毅啊,我是李毅大帝,當年的校内網你上過吧,每天早上起來我删留言,删“聽說你護球像亨利”。王晶:我不困惑。第一導演:也談不上困惑,就是有這麼一個小樂子。王晶:我覺得我反而是不是讓人家,讓香港的王晶先生尴尬和困惑,其實我和香港的王晶先生中間有一個共同的朋友。第一導演:你也認識香港的王晶?王晶:不認識,我唯一一次見過他,是在電影學院上學的時候,他為電影學院辦過一次講座,我坐在台下聽講座,台上擠滿了人。第一導演:他還在北電辦過講座?王晶:他講得特别好。第一導演:也對,他中文系高材生,行走的電影史。王晶:但不認識,最近有了《不止不休》這個片子,大家開始提及這個事情,然後王晶導演還經常給我那朋友的朋友圈留言什麼的,開玩笑說“我也是青年導演”了。我有機會還想跟他見個面,say sorry,說句不好意思。
*本文首發微信公衆号第一導演(ID:diyidy),歡迎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