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影迷小李,他看懸疑片從來不用動腦子。
不是因為他聰明,恰恰相反,他很笨,隻會一招,讀演員表。
這招在《匿殺》面前,簡直是降維打擊。
片子還沒開始,燈光剛暗下來,小李掃了一眼銀幕上滾過的演員名單,心裡已經把兇手鎖死了。彭昱暢,張鈞甯,黃曉明。第一個是男主,第二個是女主,第三個呢,按照内娛的番位規矩,肯定不是跑龍套來的吧。
可是電影演了快一個小時,他發現黃曉明出場的鏡頭加起來還沒王迅多。
這就很有趣了。
一個特邀主演,宣傳海報站C位,排名穩壓後頭一大堆人,結果在前半段電影裡的存在感約等于背景闆。這在懸疑片的語境裡意味着什麼,稍微動點腦子就能想明白:導演在藏人。
藏誰不好,偏偏藏一個番位排第三的演員。
這就好比你玩狼人殺,遊戲還沒開始,主持人站起來說,各位注意了,今天這局的狼人坐在第三号位置,但是一會兒他會假裝自己很邊緣化,你們可别上當啊。
然後第三号玩家全程裝死,少說話,少表态,一副與世無争的樣子。
你說這局遊戲還有什麼意思。
你可以把這個叫做番位劇透定律,它的完整表述是這樣的:在任何一部國産懸疑片中,如果某位演員的咖位明顯高于其前期戲份的重要程度,那麼這位演員十有八九就是藏在最後的終極反派。
換句話說,電影的番位制度,正在系統性地謀殺懸疑片這個類型。
看好萊塢那些經典的懸疑片是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的:
《非常嫌疑犯》裡凱文·史派西确實是大咖,但他從頭到尾戲份就不少,你沒法從戲份分配裡判斷他有沒有問題。
《七宗罪》裡凱文·史派西幹脆隻在最後二十分鐘才現身,之前完全不出現,你壓根不知道還有這号人物。
《驚聲尖叫》《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幹了什麼》這些砍殺片的做法最狡猾,讓每個主要角色的嫌疑程度都差不多,你猜誰都行,猜誰都說得通。
但《匿殺》偏偏不走這些邪路。
它選擇了一種非常誠實的玩法:讓黃曉明演大boss,讓黃曉明的番位排第三,讓黃曉明前期幾乎不出場,讓黃曉明在片末華麗暴露,讓黃曉明擺出一副我把你們都騙了的表情。
然後期待觀衆感到震驚。
我怎麼可能震驚呢,我隻想打個哈欠。
當然話說回來,這不是黃曉明的問題,甚至不全是導演柯汶利的問題,這是整個行業的問題。
内娛的番位是門玄學,誰排前面誰排後面,關系到藝人的商業價值、粉絲的情緒、經紀公司的面子、宣傳資源的分配。一部電影可能在劇本階段,就已經把每個角色的番位定死。拍攝過程中,哪怕發現某個角色的戲份需要調整,番位也不會輕易改動。
于是就出現了一個荒誕的現象:演員的番位跟角色的劇情重要性之間,存在巨大的錯位。
在别的類型片裡,這種錯位也許隻是讓觀衆覺得宣傳有點誤導,不至于傷筋動骨,但在懸疑片裡,這種錯位是緻命的。
觀衆還沒走進影院,就已經掌握了破案的關鍵線索。
這線索不是來自電影本身,而是來自電影之外的産業規則。
你說這算不算一種元層面的劇透呢?
而且這種劇透比普通劇透更惡劣。普通劇透是某個惡作劇的朋友提前告訴你兇手是誰,你還可以選擇不聽,但番位劇透是銘刻在整個行業運行邏輯裡的,你沒法假裝看不見。
除非你完全不關注任何宣傳物料,不看海報,不看預告片,不看任何新聞報道,走進影院之前對這部電影一無所知。
這樣的觀衆還存在嗎?
即便撇開番位問題不談,這電影對黃曉明扮演的蔡民安處理也非常笨拙。
此人人設是從警界轉向政界的立法委員候選人,為地下城的居民發聲,形象親和,笑容熱情,帶着群衆喊口号時一臉真誠地熱血上頭。前期他對主角姐弟多有照顧,一副大好人的樣子。
這種人設在懸疑片裡意味着什麼,我不用多說吧。
大量懸疑片都遵循一個基本法則:前期越是道貌岸然的角色,後期黑化的概率就越高。這叫反差萌,或者叫反差惡。觀衆早就被各種懸疑片訓練出條件反射了,看到好人角色第一反應就是懷疑。
而蔡民安這個角色,前期不僅是像個聖人,簡直是比聖人還聖人。他對主角的幫助來得太及時,他的政治形象完美無暇,他出場時的背景音樂充滿正能量,他的每個表情都像排練過一萬遍的親切可信。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等于是導演舉着個牌子在你面前晃:注意這個人,他有問題。
當然,也有人會說,也許導演就是想讓觀衆早早猜到兇手是誰,重點不在于懸念,而在于看反派被複仇者一步步逼入絕境的爽感。
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匿殺》确實是一部情緒價值大于叙事價值的電影,它不追求燒腦,隻追求爽。
但問題在于,如果你要拍的是一部複仇爽片,那你就不應該給它貼上懸疑的标簽,在宣傳時強調神秘的烏鴉面具人身份成謎,設計那些故弄玄虛的反轉橋段,在劇情剛過半時抛出一個次要反轉、折損一個嫌疑對象來假裝結案。
《匿殺》最大的尴尬就在這裡:它既想當懸疑片,又沒那個能耐,想走爽片路線,又脫不下懸疑的長衫。
這種擰巴讓整部電影的定位變得模糊。你帶着看懸疑片的期待走進影院,結果發現懸念稀爛,調整期待值當爽片看,又發現前戲太多,不夠痛快。
兩頭不讨好。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一下電影搞的那個架空世界觀。
《匿殺》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叫都馬市的地方,據說是太平洋某島上的一座超級大都市,人口超過一千萬,有地上和地下兩個世界,權貴住在地面,平民住在地下城。片中還有一個叫烏勇節的傳統節日,以及一套自創的都馬語。
按理說,架空世界觀是個很好的設定,可以繞開很多現實中的敏感話題,給創作者更大的自由度。
但《匿殺》的架空世界觀有一個緻命的問題:它是空的。
說得更明白點,這套世界觀沒有被真正使用。
地下城的設定在電影裡幾乎沒有任何叙事功能,不影響人物的行為邏輯,不影響故事的走向,不産生任何獨特的戲劇張力。你把地下城替換成城中村,把都馬市替換成任何一個中國二線城市,故事照樣成立。
烏勇節也是一樣,它在電影裡被提到了幾次,據說是都馬市最重要的節日,但整部電影裡隻出現了一個點火儀式的場景,現場加起來最多就幾百号人。一千多萬人口的大都市,最重要的傳統節日,就這點排場,逗誰呢?
真正成功的架空世界觀,會跟故事形成雙向奔赴的關系。《沙丘》的沙漠星球設定,直接決定了香料的稀缺性和重要性,進而決定了整個故事的政治格局。《饑餓遊戲》的施惠國設定,直接服務于階級對立和反烏托邦的主題,世界觀跟故事是一體的。
但《匿殺》的都馬市,你随時可以拎出來扔掉,故事一點不受影響。
那為什麼要搞這套東西呢?
一個原因當然是為了規避審查,把故事放在架空的地點,就不用擔心有人對号入座,說你在影射哪個真實的城市。另一個原因可能是為了給電影增加所謂的高級感,讓它看起來不那麼接地氣,更有格調一些。
結果兩個目的都沒達到。
規避審查暫且不論,高級感是肯定沒有的。自創世界觀這套操作,在沒有足夠的劇情支撐的情況下,隻會讓人聯想到一個詞:中二。
看完《匿殺》走出影院,我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不是因為電影太爛讓我憤怒,也不是因為浪費了兩小時感到心疼。
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
大概是一種非常嚴肅地被當成傻子對待的感覺。
我相信柯汶利不是故意的。他大概真的覺得這樣的設計能夠奏效,而觀衆都會被蒙在鼓裡被被唬住。《誤殺》和《默殺》的成功,給他帶去了極大的自信。
可自信和自大之間的界限,往往很模糊。
《誤殺》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有一個非常紮實的原版故事打底,改編的時候也做了恰當的本土化處理。《默殺》雖然比《誤殺》弱一些,至少在懸念的營造上還算用心,沒有這樣把答案直接寫在海報上。
到了《匿殺》,柯汶利似乎覺得隻要維持之前的尺度和風格,隻要血漿夠多、情緒夠燃就能讓觀衆買賬。
他忘了一件事:觀衆是會成長的。
我們看過《誤殺》和《默殺》,下一次走進他的電影,期待值是會提高的。你不能給我們之前吃過的同一道菜,而且連手藝和态度都退步一大截,還指望我們吃出第一次的驚豔。
非要說《匿殺》裡有什麼前兩部沒有的新東西,隻有它從頭到尾自帶的那個反諷:
烏鴉面具底下是誰,全世界都知道。
隻有電影裡的人還在裝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