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死亡更恐怖的是什麼?
這個電影的答案是:拒絕接受死亡。
勞拉失去了女兒凱西。按照正常的邏輯,她應該哀悼,然後慢慢接受現實,重新開始生活。
可是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她相信死亡是可以逆轉的。
一個人會從什麼時候開始相信,自然法則是可以違背的?
更奇怪的是,她不是簡單地否認女兒已死。她知道女兒死了。她看到了屍體,參加了葬禮。可是她拒絕接受這意味着什麼。
她把死亡理解成一個技術問題。隻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就可以解決。
這種思維很現代化。把一切都當成可以修複的故障。包括死亡。
可是,這種修複需要什麼代價?需要殺死其他無辜的人。
勞拉的邏輯是:我的痛苦證明了我的行為。因為我失去了孩子,所以我有權利奪取别人的孩子。
這裡有一個扭曲的等價交換:一個生命換一個生命。
可是,這種交換真的等價嗎?凱西的生命比派珀的生命更珍貴嗎?
勞拉顯然這麼認為。因為凱西是她的女兒,派珀是别人的孩子。
這反映了她内心一個深層的信念:血緣關系決定了生命的價值。自己的孩子比别人的孩子更重要。
這個信念很普遍,也很危險。它讓人可以為了保護自己的親人而傷害無辜的陌生人。
更有意思的是她選擇的方法。
她不是去找專業的巫師或者宗教領袖。她是從一盤俄語錄像帶學來的儀式。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在絕望的時候,人們會相信任何看起來有希望的東西。即使這種希望來自最可疑的來源。
錄像帶成了她的聖經。陌生人的聲音成了她的神啟。
這種盲目的信任,反映了現代人的一個特點:缺乏傳統的宗教框架,但仍然需要超自然的解釋。
所以他們從流行文化裡尋找答案。從電影,從網絡,從各種零散的信息片段。
奧利弗這個角色很象征化。
他本來是康納·伯德,一個失蹤的孩子。現在被惡魔附身,變成了勞拉的工具。
他失去了聲音,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自由意志。他隻能按照别人的指令行動。
這不就是所有受害兒童的寫照嗎?他們被剝奪了發聲的權利,被迫扮演大人分配給他們的角色。
當安迪試圖與奧利弗溝通時,奧利弗寫下了"鳥"這個詞。這是他真實身份的線索。可是沒有人理解這個信号。
這很諷刺。受害者在求救,但沒有人聽得懂。
更諷刺的是,當他終于說出"救救我"的時候,勞拉立刻制止了他。她不允許他表達真實的感受。
這就是權力的運作方式。控制者不僅控制被控制者的行為,還控制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表達,他們的真相。
安迪這個角色也很有意思。
他試圖保護妹妹,但沒有人相信他。社工、勞拉、甚至派珀,都覺得他是問題的來源。
為什麼?因為他是年長的男孩,而且有暴力父親的背景。所以人們自動假設他也會變成施暴者。
這是一種标簽效應。一旦你被貼上某種标簽,你的所有行為都會被用這個标簽來解釋。
安迪試圖警告派珀,被理解為控制欲。安迪試圖反抗勞拉,被理解為暴力傾向。
真相被刻闆印象掩蓋了。
勞拉很聰明。她知道如何利用這些刻闆印象。她故意制造證據,讓安迪看起來像施暴者。
這種操縱很精巧。它不是簡單的暴力控制,而是心理控制。讓受害者懷疑自己的判斷,讓周圍的人懷疑受害者的可信度。
最終,真相被發現了。但代價是什麼?安迪死了,社工死了,康納的身心受到了永久創傷。
勞拉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有。凱西還是死的。儀式失敗了。
可是她為什麼會覺得這個儀式能成功?
因為她太絕望了。絕望讓人失去理性判斷能力。它讓人相信不可能的事情,嘗試荒謬的方法。
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她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
承認女兒的死亡,意味着承認有些事情是她無法控制的。對于一個母親來說,這可能比死亡本身更難接受。
所以她選擇了一個幻覺:她還有能力改變一切。
這種幻覺的代價,是其他人的生命。
故事的結局很有意味。派珀喊了一聲"媽媽",勞拉停手了。
為什麼?因為這一聲"媽媽"喚醒了她内心的母性。她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目标:不是複仇,不是控制,而是重新聽到女兒叫她媽媽。
可是這一聲"媽媽"來自錯誤的孩子。它提醒勞拉,她正在傷害的,是另一個孩子,另一個母親的女兒。
這個時刻,她短暫地恢複了人性。意識到了自己在做什麼。
但這種覺醒來得太晚了。傷害已經造成了。死去的人不會複活。
最後,勞拉抱着女兒的屍體沉入水中。這可能是她的自殺,也可能是她最後的幻想:認為自己可以跟女兒一起死去。
可是死亡不是團聚。死亡就是結束。
電影向我們問出一個問題:愛和占有的區别是什麼?
勞拉說她愛女兒。可是她的行為表明,她愛的不是女兒本身,而是擁有女兒的感覺。
真正的愛,應該是希望被愛的人快樂。即使這意味着接受分離。
占有式的愛,是希望被愛的人永遠屬于自己。即使這意味着傷害其他人。
勞拉選擇了後者。
這種選擇,毀滅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或許,這就是人性最可怕的地方:我們可以用愛的名義,做出最惡毒的事情。
而且還能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正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