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末《機器人之夢》重映時,全網都隻關心一件事,就是小狗到底算不算盡力了?當時看到這個話題上熱搜我是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的:導演拍這個故事是為了講無法追責無法避免的失去的,所以他已經盡力塑造了兩個無可指摘的角色了,這兩個角色也從沒互相責怪過。然後觀衆絲毫沒有感受到導演營造的這種感情,轉而讨論角色有沒有地方可以指摘。
導演在上海的映後講life is about losing,電影要聊的本身就不是如何避免失去,而是那些無法追責、沒有過錯、卻會持續發生的失去。失去不是生命的異常狀态,而是生命流動的基本節奏與内在構造本身。它更普遍,也更惘然,因為它剝奪了我們都慣用的消化痛苦的叙事,再沒有一個蠢貨或者反派來承擔彼此推诿的落點,我們隻能嘗試接受“失去”這個概念的開放性,直到沒有人再反複審判自己有沒有盡全力為止。
回國之後又重新看了一遍《機器人之夢》。我認為這并不是一個關于“愛情”的故事,而是關于“失去”。
失去也是一段感情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最好的那一部分。
愛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如果拆分成幾個微小的瞬間,大概是由孤獨、相遇、陪伴、分離、思念、放下所組成。當發現我們不能左右其中任何一個瞬間時,于是隻好把它們歸咎于命運。命運是它們相識時它教它飛翔的快樂,是分别時在海灘邊的吻與眼淚,是一起看過的電影和想要觸摸又收回的手。但命運唯一無法左右的東西就是記憶。我們已經不能再擁抱彼此了,可是隔着一條街聽到同一首歌還是會不自覺地起舞。那是它們曾相愛過的凹痕與證明。
更好的是《機器人之夢》剝離了人類的身份、性别、階級沖突,也摒棄了人類的軀殼和語言。兩個生命之間發生的羁絆可以是愛情,可以是友情,可以超越愛情與友情抵達最本質、真摯、純粹的情感。對聯結的渴望,相處的笨拙,告别的遺憾,孤獨的互相體認。
《機器人之夢》的結尾,小狗與機器人在音樂中隔空共舞,始終沒有見面,卻比重逢更動人。因為它承認了“遺憾”本身就是衆多親密關系真實結局的一種。
這部電影講的就是我們能做的非常有限,而世界的重壓比我們強大得多,我們從失去當中到底獲得了什麼。
是小狗與新機器人去海灘時,會提前做好防護措施,避免重蹈覆轍。是機器人從用力過猛弄疼小狗,到學會了輕柔地牽起新同伴浣熊的手。它們都成長了。成長的代價就是不斷地失去。但其實我們真正害怕的不是失去,而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失去别人後的孤獨。榮格說:“人真正害怕的,是被迫看見自己的影子。”
接受失去,就是接納真實的自己和真實的關系。流動的,變化的,階段性的,脆弱的,快樂的,醜陋的,深刻的。永恒不是我愛你的長度,而是我們連接的程度,我們怎樣撫摸着彼此生命的輕與重。
瞬間即永恒。什麼樣的瞬間呢?那就是擁有着的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