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不斷分裂的世界,看看2020的上半年,階級、性别、族群、地域,每個層面都看不到一點包容和向善。
苟晶質問體制黑幕的正義之舉為何換來一堆抵制?譚松韻和她的媽媽為什麼得不到一個道歉?papi為啥非要産後出面用原聲怒怼鍵盤俠……
想獲得一份善意,先得攢夠戾氣,這不是悖論麼。
所以在這個年頭,你可别提“聖人”倆字,提就是“你起開”。
但就是有這樣一部電影,想在這樣一個時刻,說點不同的觀點。 它想用上世紀的聖光試着照耀這世紀的精神貧瘠、思想困頓的人。
這就是《鄰裡美好的一天》。

在這“一天”,那位叫弗雷德·羅傑斯的美國20世紀頂級聖人,在節目裡出了洋相,在記者面前袒露他的苦惱,甚至在一位将死之人的耳朵邊低聲“索要”祈福。
同時,他還顯了一次靈。
01向善,慢慢來比較快
《鄰裡美好的一天》有這樣匪夷所思的一幕,主人公弗雷德·羅傑斯在中餐館,對前來戳破他“聖人光環”的人物記者羅伊德·沃格爾說,“請你跟我做一件事,花一點時間,想想還一直愛着我們的人”。
頃刻之間,食客停下了刀叉,服務生停下了腳步,餐廳像一片靜止的湖面,鏡頭盯着羅傑斯的臉,整整持續了30秒。

在羅傑斯“謝謝你陪我做這件事”的結束語中,餐廳再次恢複了剛才的嘈雜。
觀衆仿佛在電影院裡做了一場禱告。這時你會發現,記者羅伊德·沃格爾左邊臉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淚痕。

隻聽這番描述,你會說,這老家夥是催眠大師吧?
弗雷德·羅傑斯确實是大師。
他是美國上世紀殿堂級電視節目主持人,從1968年開始成名,一直活躍到世紀交替之際。

他主持的是兒童節目,地位相當于兩代“董浩叔叔”的合體,在美國,你和你的孩子都可以說“我看你節目長大的”。
弗雷德·羅傑斯的語速悠緩,說話時嘴裡像含着一朵雲,和他交流,能有種時間基礎單位被拉長的幻覺。
他用人偶配合演出,工作三十多年,未曾更換過角色,哪怕它們真的很破舊。

他叫停過節目,一停就是三年,那時,他與兒子的關系十分不妙,他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
在故事的開始,記者羅伊德·沃格爾想不通,弗雷德·羅傑斯向善的動機、決心以及能量從哪來?
就好像在問,上帝,你為啥長成這樣?你為啥幹這事?
電影裡,羅傑斯能和一個随身需要帶着氧氣罐出門的男孩玩半個小時,一期節目也就半個多小時。

緊接着,他要表演如何撐帳篷,災難了,他折騰半天累得直喘,可帳篷還是打不開。
然後羅傑斯竟然當着鏡頭說放棄,“這個帳篷必須由兩個人來搭”……

這些場面把工作人員以及記者羅伊德看懵了。
電影的巧妙在于,為了能讓你進入到正常的觀影語序,它讓一名記者,帶着破壞的視角,闖入羅傑斯純善的世界。
因為善意,大多數會碰壁。
就像中餐廳的冥想,你會覺得,羅傑斯的節目太拖沓太沉悶,還有他這個人有時也會惹出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故。
而在真正的教育理念中,失敗,才是人時刻面對的常态,一個人打不開帳篷,這件事是不能被隐瞞的。

同理,悲傷也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悲傷,就像《頭腦特工隊》裡最關鍵的角色不是樂樂,是憂憂,憂愁讓主角知道快樂的意義。
沒有人不渴望得到善良,大家怕的是,善良的修煉時間太長,犧牲太多。
所以善良通常是緩慢的。比如扶老人過馬路,比如收養一隻流浪貓。比如《鄰裡美好的一天》。
隻有帶着對向善渴望的理解力,你才能進入這部電影的節奏。
湯姆·漢克斯自己也談到,這次演出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學羅傑斯放慢說話速度,每次拍攝前,漢克斯都需要放松+冥想,不然,他很難從這個世紀的活法轉換到上世紀,即便他真正經曆過上世紀,在拍攝休息時,他也需要持續性的高速拍打+怒喝咖啡來讓自己清醒。

雖然漢克斯是羅傑斯遺孀認為最能演繹丈夫的人選,但相比羅傑斯,漢克斯顯然還是個凡人。
當然,《鄰裡》也不是我們常規的傳記片拍法,它選取的是記者報道前輩的真實發生的故事,但在故事裡,聖人是年邁的狀态。
因為老,就是一種緩慢。
後來很多人傳言,弗雷德·羅傑斯打過越戰,是戰争讓他看到了善的遺落。但其實,羅傑斯最早是一名牧師,這和有神無神沒有關系,這和心态相關,他要善于并且熱衷于聆聽。

最有趣的是,相比記者羅伊德·沃格爾想挖掘羅傑斯内心黑暗的一面,其實羅傑斯身邊的人早就煩透他了,你看看那些欄目組的成員,尤其是年輕一些的,經常嫌棄他的磨叽。

基于“善”與“慢”的理論,導演瑪麗埃爾·海勒拍攝了中餐廳那場戲。
那場有如上帝再臨的戲,在劇本裡,它隻是一句話而已,上面寫的是,“此刻羅傑斯盯着記者看”。但導演卻要求漢克斯把“盯”的表演時間拉長,越慢越好,越長越好,長到觀衆有一種錯覺,就感覺,羅傑斯看的不是記者,他看的是觀衆。

羅傑斯在看着所有看着他的人。
而在中餐廳裡的那些老年顧客,都是羅傑斯的遺孀、當年的欄目制作人、公司CEO等真實人物客串扮演的。
這是對故人的一個緻敬,它很善意。
這份善意,就在那一刻,被苦于尋找僞善的記者領悟了。
02 童真,像個孩子那樣做大人
因為弗雷德·羅傑斯有國民級的地位,所以一般他很難被安排出來一個采訪。
但根本原因在于,每一次給羅傑斯安排一個采訪,最後被采訪的,都不是羅傑斯本人,而是那位記者
因為羅傑斯對來采訪他的人更好奇,所以他的采訪工作會非常龐大,因為他本能會去了解這位訪客。
最終,羅傑斯認識了很多記者朋友,羅伊德·沃格爾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電影裡有一個很有趣的對位關系,羅伊德和父親關系極差,同時他自己又正在成為一個父親,但他并不知道怎麼當父親,他更不想去問自己的父親,父親是什麼?
在經曆了三次采訪之後,羅傑斯反而承擔了一個父親的職能。 羅傑斯問羅伊德,小時候有沒有什麼不舍的玩具,羅伊德厭煩地回答說有那麼一隻兔子吧。
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登台串場中,羅伊德昏倒了,“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變成了兔子,在《鄰裡美好的一天》這檔兒童節目裡,他回到了他厭惡的童年。

童年有什麼好?
一、有人照顧你。二、不用負什麼責。
羅伊德是既沒有在過去得到完整的照顧,還要在現在擔起一個父親的責。
他内心的恐慌多過怨憤,他慌張到連一個後座寶寶椅都安裝不好。
要想成為一名大人的最好方法是什麼,就像羅傑斯先生那樣,和孩子一起長大,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和不同的孩子一起長大。總有一刻,滿車廂的大人和孩子都為你唱《鄰裡美好的一天》的主題歌。

這就是這部電影在“悠緩”後的第二道風景線——孩童視角。
導演瑪麗埃爾·海勒也是一個“老小孩”,她用如同電視欄目場景裡的玩具車、公路和城市模型,來做電影現實故事中的空鏡頭,從孩子習慣性的視野裡,去觀看這個世界。

這一點,對于瑪麗埃爾太熟悉了,因為她小時候就是“混”阿拉米達兒童音樂劇院的,她曾說,“那個男孩隻是我後來的男朋友,我的初戀是表演”。
在兒童音樂劇院裡她演過啥呢,有《小熊維尼》裡的兔子瑞比,《夏洛特的網》中的老鼠坦普爾頓,還有《魔法師的外甥》裡鄰家女孩波利,這部劇的原著也就是後來我們熟悉的《納尼亞傳奇》系列第一部小說。
瑪麗埃爾從小學開始,就要一年演四部劇,她非常了解,一個孩子,在扮演時的心思,而羅傑斯,就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在電視節目全是他自己嗎?不,還有他回到童年時代的表演。

“穿越”回過去,漢克斯也是如此。
在電影《地獄來的芳鄰》(1989)中的一個場景中,漢克斯扮演的角色雷·彼得森正在看《羅傑斯先生的鄰居》(《鄰裡美好的一天》原譯名)的一集電視劇。更有趣的是,三十年後,漢克斯的兒子科林·漢克斯在《醉酒史》中也模仿過羅傑斯。


更加真實到離奇的是,湯姆·漢克斯本身就是弗雷德·羅傑斯的第六代堂弟。
湯姆·漢克斯為《玩具總動員》牛仔伍迪配音,動捕出演《極地特快》,和他這位堂兄的做法都是一樣。
像個孩子一樣做大人。
03 媒介,信息大爆炸與始終不理解
現實情況是什麼呢,記者羅伊德·沃格爾的原型人物沒有在妹妹婚禮上和父親打架,因為他的妹妹就沒有結過婚。
2003年,弗雷德·羅傑斯死于胃癌,他的晚年一直在忍受病痛。留意湯姆·漢克斯在片末最後的表演,他一直扶着或搓着後背,其實那是一個對他晚年疾苦的象征。

事實上,湯姆·漢克斯在十年前就知道《鄰裡美好的一天》這個電影項目,甚至在8年前,他就讀到過一版劇本。
如果電影在十年前上映,那會是什麼樣?
我們隻是知道,從前輩去世那年算起,17年過去了,再沒有羅傑斯這樣的人物出現。
因為每個人都在傾盡全力表達自己,而表達自己的前提,往往伴随着颠覆權威認知。
言論爆炸,個體意識爆炸,為了讓自我的觀點變成其它人的共識,這個過程是暴力的,但我們渾然不知——請顯過靈的“聖人”快速離開舞台。
他們可以在對曆史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去定義一場戰争,他們也可以在不精讀科學的前提下總結萬物規律,獲得自信的來源竟然不是自省與自律,而是優先破壞那個知道最多但還不夠完美的人。
《鄰裡美好的一天》誕生在TV媒體時代,來了一名拿過新聞獎的狠記者,想去撬開主持人的精神陰暗之地,他能做的也隻是一己之力的較量。
當然,也不會有更多人了解羅傑斯的脆弱,他每次拍照,都是在努力記住這個人,“我認識他”這四個字,在别人眼中是像透支生命一樣的許諾,但之于羅傑斯,他為此快樂,因為拍完照的一瞬間,他總是笑,像得到了寶。

如果你還想尋找一些通俗易懂卻遺忘了很久的道理,《鄰裡美好的一天》這部電影最合适,9月18日,全國上映。
留意電影最後三分鐘,攝影棚下了班,緩步走向鋼琴的羅傑斯用拳頭鑿了三下鋼琴,像搞家庭裝修一樣聲響告訴我們,他不是一個共識中的聖人。
然而正當“滿足你意”的時候,他又悠揚地彈了起來,現場觀衆,隻有他自己。
不對,也有你。

撰文/法蘭西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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