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家鄉》首映那一天,鄧超趁着路演偷偷來看一位導演。
“有戲找我,我有檔期。”
這個被鄧超“邀約”的人,就是最近熱播劇《我,喜歡你》的導演陳暢。
誰都沒想到,一個改編自藍白色小說《終于等到你》(也是電影《喜歡你》原著),講述霸道總裁愛上廚子的甜寵劇,連續霸占微博熱搜十多天。
前幾天超前點播大結局,《我,喜歡你》豆瓣評分鎖定7.1,播放量近10億。 更沒想到,《我,喜歡你》是陳暢執導的第一部甜寵劇。而此前,他是開心麻花和話劇《分手大師》的導演。更早的時候,他還是舞蹈演員和一名房地産銷售。
第一導演(ID:diyidy)最喜歡的事,就是為大家挖掘這樣行業外的人很難察覺,但卻在行業裡有一點傳說的導演。
而且,特别健談。
他談戲劇理論,每晚拍戲時帶着“智囊團”過第二天的本子。
他不吝贊美,稱贊合作演員趙露思是“小周迅”,更透露沒有比同公司的鄧超和俞白眉“更執着的人”。
洋洋灑灑,一瀉千裡。
“我從沒跟别人聊過這麼多,估計夠寫一本傳記了。”
新晉爆款劇導演陳暢的幹貨和心裡話,都在下面了!

《我,喜歡你》超前點播已經大結局了,我挺開心的。
最初接下這部劇的原因很簡單。
制片人張娜找我的時候說,這個本子挺有趣的,你看看。我拿過來一看,覺得台詞方面還蠻好玩的,再加上我很喜歡電影《喜歡你》,所以當時就決定了。
但看到前面的劇本的時候,我覺得不太對勁兒。
男女主人公的感情線跟我想象的不一樣,三觀也有不同之處。于是我說我們得再找新的編劇團隊再改一遍。于是我們幾個人,在一個咖啡廳裡深深地坐了半個月,硬是憋出了12集。
我不像一個産品經理一樣,先征集觀衆的意見,再定制化推出一些作品。
之前我做過話劇導演,習慣不斷根據現場操作調整内容,加上自己也比較喜歡參與劇本創作,所以當這個劇本出現人物關系上的問題時,我就覺得必須在有限框架裡放入一些新鮮的東西。
譬如男女主人公之間的關系。
我當時跟編劇說,路晉(林雨申 飾)和顧勝男(趙露思 飾)的關系其實就像貓和老鼠。誰是貓,不知道;誰是老鼠,也不清楚,要呈現出來的就是互為貓鼠。

路晉看似是霸總,但總遇倒黴事兒,常有難堪的時候;而顧勝男看似是一個小女孩,卻常常有很硬氣的時候。而當觀衆習慣了這樣設定的時候,又會發生改變。大家覺得顧勝男能搞定路晉,但她畢竟也有自己柔軟的地方,這時候路晉就必須站出來。
那場路晉在飯局上幫顧勝男說話的戲,有觀衆說看着真過瘾。 因為他不常站出來,所以站出來那一刻,才難能可貴。站出來的那一刻,就會更新鮮,更有勁兒。
劇中的美食拍攝,我們找的《日食記》團隊。 我曾經拍過美食這樣的題材,覺得太難了,費時費力。你要拍好那道菜,就必須熱着上,熱着上就得等;然後你還得拍特寫,又得等;拍的時候還得裝飾一下,也不能就像家常菜那樣囫囵過去。
所以我說我們得找專業團隊。

我看過《日食記》的視頻,有煙火氣,有生活氣息。你想路晉本身這麼一個霸總,還找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大廚拍出神仙食物,那這個劇怎麼接地氣?就得拍一些讓觀衆有食欲的,比如說劇中出現的花甲粉。
我覺得對我來說,改編一個本子,有幾點還是挺重要的。
第一,要創新。
雖然有原著黨在,但作為一個導演來說,不應先考慮第一集、第二集是不是跟原作一模一樣。而是要想盡辦法,最開始就讓觀衆看到我們的誠意。即使是沒看過原作的,也能“哇”地一聲誇出來。
第二、即使做不到比影版好,也要有變化。
因為都改編自藍白色的小說,免不了有觀衆會做對比。
但實際上,我覺得如果不能比影版好,那最起碼加入一些新變化,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就像劇裡的用面粉劃車、飙假韓語一樣,情節上、細節上有變化、要有趣。
如果前兩者都做不到,個人覺得那就老老實實遵循原著,跟着原作來。畢竟原作已經比較有影響力,如果改編不好,何必往下走呢?

當初劇組選角的時候,我犯過難。
你想想,全中國小鮮肉倒是很多,但這類型的大叔不多啊。你想找一個人演中年大叔,還得不油膩,這得多難?
後來制片人張娜首先提出林雨申,我想了一下,覺得很合适。
首先我看過他曾經的一些作品,都比較喜歡。其次他人長得帥,符合原作中路晉的形象。最重要的是,他曝光度相對較少,比較低調,也沒有給人既定印象。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是留着胡子的。我說得看一眼你沒留胡子的樣子,然後他就刮掉了,我一看,嗬,年輕十歲!
但問題也來了,原作中路晉的感覺沒有了。
當時我們就路晉是否留胡子的問題讨論了很久,各種投票。因為畢竟你演一個霸道總裁的形象,也是比較容易套路化的角色,萬一留胡子讓觀衆覺得“油膩”,那這幾乎就像一個标簽一樣,牢牢貼在你身上了。
所以我們就下足了功夫,稍微感到有問題的地方,就及時調整。
譬如說網上調侃的路晉“半永久西服”,就說他一直穿着西裝,哪怕落水都不脫。其實這是路晉的人設決定的,但我跟林雨申說你一定得哭,即使不脫西服,但眼角得滲出點淚花來。
你是人,不是神。
哪怕再強的人,遇到了壓力和挫折肯定也會流露自己的真實情感。否則的話,觀衆看到的就不是一個真實的東西,這個霸總的形象跟以往的套路化也就沒有區别。
所以網上現在有關路晉的評論,大多都是在說這個霸總形象特别可愛,接地氣,且讓人覺得很舒服,這也跟演員演技息息相關。
因為林雨申幾乎是個不出偏差的演員。
什麼叫不出偏差?
就是他把握角色時,會非常精準地剖析角色每個特征,哪怕再小的細節。現場沒他的戲時,他也不會離開。我說你去休息,他說我要再感受一下,把這個人物吃透。
最讓我感動的就是,當時我們冬天拍戲,他一直穿着薄的西服,還一直在冷風裡站着。我說你進屋待會兒,他說不行,我一進去就出不來了,裡面太暖和太安逸。
他就是這樣對自己負責的出色演員。
而趙露思非常非常有天賦。
拍戲時我形容她,真的就是小周迅。

首先她21歲,跟角色年齡一緻,各方面都相當符合。再者她非常有靈性,有感悟力,雖然是非科班出身,可能經驗沒那麼多,但這也是她的優勢。
那時候我跟她講戲,讓她一定要把所有戒備心都放下來,把劇本裡所有給這個角色的限制全部丢掉,然後靠自己的能力演活這個故事。比如别人演這段是笑,但你可以哭;别人是哭,但你可以笑,按照你對角色的理解來呈現就行。
可能寫劇本的時候,你腦子裡的形象不是她,但拍戲的時候必須根據演員特質再調。
我把這個叫作“量體裁衣”。
到拍攝中期的時候,趙露思幾乎不需要我幫太多忙了。隻要給她一點提示,她就能立即明白我的意思。有場她跟林雨申吵架的戲,在廚房裡剁蘑菇,這也是兩人關系的轉折點。
以前的戲大多是林雨申來帶,因為他是個非常有經驗的演員。這時候我就跟趙露思說,“這場戲是女生來帶的,你一定要帶好這個節奏。”
“露思你要知道,這場戲拍完,即使他有再多的台詞,但所有的觀衆都會來看你,哪怕你不說一句話。”
我就說了這麼幾句。 拍完這場,林雨申跑過來問我,說“你是不是偷着教她什麼了”,他說這場戲節奏完全被她帶跑了,所有的情感、反應都被女生帶着走。那場戲後,我就對露思特别放心。
我覺得你隻要跟她說一句,她就能領悟到。劇集更新後,我在網站上看那場戲的彈幕,大家都在誇贊趙露思的演技,我也很為她高興。

你問為什麼這部劇“甜而不齁”,我舉個例子,路晉去查到底是誰換了顧勝男的菜那段,他福爾摩斯上身,用推理“套路”餘師傅說出實情。
這場戲觀衆都覺得挺好的,但當初劇本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最初這段不是這樣的,但拍着拍着我就覺得不對勁,于是跟編劇商量出了一個新的版本。
現場拍的時候,林雨申又覺得不過瘾,所以我們又按照現場效果攢了一下,達到效果最好的狀态才完事兒。
所以,其實真正呈現給觀衆的時候,劇集已經改了三遍。
第一遍按原始劇本,第二遍演員純現場發揮,第三遍我把演員反饋和編劇重寫的内容再加進去,最後才是觀衆現在看到的狀态。
很多時候你看甜寵劇,看着看着就覺得是個套路,可能無聊就棄劇了。
但拍戲的時候不能這樣,你得做出一些變化。劇本其實不太可能寫出很多反套路的内容,很多時候要靠表演,靠一些現挂的東西。
拍戲的時候,我每天都做功課。
做功課的時間,常常集中在每一天拍攝前的那個晚上。每晚我都會走第二天的本子,但不是我一個人走。我會叫上智囊團,有導演組、燈光、攝影,全叫到一塊兒,大家一塊兒走。
非常有效果,因為都看完了劇本,在對所有角色、演員、場景都了解的情況下,會很清楚哪些點合适,哪些點要再加強。
這時候,一些新點子也就應運而生。
以前電影裡常玩反轉,比如說結構反轉。但我這部劇恰恰沒有什麼大結構,不是強情節,所以我會把重心放在情節和細節上,把戲劇節奏處理好,這樣也能形成勾子。

我們說好的戲劇,其實是從a點到b點非常清晰的一條線,然後再在裡面設置各種阻礙。但電視劇體量和電影不同,你不可能從第一集到三十集都這樣做。
像偶像劇裡常有很多狗血情節,不符合生活常識的橋段,你怎麼讓它消失?
就是注意力的轉移。
像劇裡路晉站在凳子上,用大衣裹着顧勝男那段。我寫這段的時候,質疑的聲音不少,但拍完定妝照大家一看,都有底了。

關鍵在于,這個情節本身就是路晉刻意撩女主,觀衆上帝視角都知道了這點,那這種刻意感,其實就化為了路晉身上的萌點。再通過演員的表演,把這個感覺放到最大,大家就不會覺得套路,反而注意力轉移,成為了産生共鳴的一個情緒。
當觀衆開始跟人物共情,開始感受他(她)的喜怒哀樂時,所謂的“套路”其實就被打破了。
就像有些家長裡短的劇,為什麼能那麼出圈?是因為他們用一種戲谑的态度、一種喜劇的方式把家長裡短的東西給調侃了。它中和了很多戾氣,也中和了很多套路上的東西。
所以說我其實對類型沒什麼研究,一直就是平常心地在學習,把每一部戲當成自己的作品來拍。
我反正現在還不成功,趁這個機會多做做功課,繼續做做功課。
04 考舞蹈學院前算卦是個下下簽,我是特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我以前不是學導演的。
從舞蹈學院畢業後,當過舞蹈演員,然後去了中戲。當了兩年演員後,發現太被動,老被人挑來挑去,那就去演話劇吧。演着演着話劇,又去了湖南衛視做小編導。完事又回來,做了開心麻花的導演,後來才開始做影視劇。
有人常說“哇,你這跳槽跳得夠大的”。其實我根本沒離開過這個圈,藝術都是相通的。
我從中戲畢業到了話劇舞台,發現,哇,在中戲學習的表演太加分了。從話劇到了影視劇,又發現話劇舞台的經驗太加分了。
甚至于我之前學的舞蹈,對現在也非常有幫助。舞蹈是藝術之母,你所有的節奏、韻律,其實把握好很難,化用在影視作品裡,就變成了你話語的節奏。
即使現在再讓我做一些晚會的編導,我依然會感興趣。這是你曾經征戰過的地方,再回去做肯定會有不同的領悟。
當然,有時候的選擇也是被逼的,邁出任何一步其實都很難,都是一種挑戰。 我讀小學的時候,一直是全年級第一。但我媽呢,有個夢想。
我爸是唱評彈的,我媽是唱昆曲的,因為一些原因他倆專業都放棄了,當了工人,所以我媽就特想讓我學藝術。當時北京舞蹈學院來蘇州招生,百年難得一遇。面試其實不太順利,但沒想到沒多久,通知書居然就下來了。
我家有個特别迷信的東西叫搖卦。當時我爸媽搖,說看我去北京好不好。特别奇怪,出來了個下下簽。
天天說服我的爸媽都沉默了,但我就反叛啊,正好當時劃片區,我沒法去一個好的中學讀書了,我說那就去北京。
去北舞學習時,很多不會、很多不懂的,但我也不害怕。那時候被人欺負,我氣得牙癢癢的,心想第二天一定要告訴老師。
結果第二天睡了一覺醒了,想想算了,倒也不是很疼。
我是一個特别悲觀的樂觀主義者,有自我療愈機制。就是會把所有事情都先想到最壞,那其實任何事就打擊不到你。
就像我小時候常挨打、跪搓衣闆。有一次我就對着牆跪在那,淚流滿面的。
我問自己,“你現在笑的出來嗎?”試了試,笑得出來。那我覺得就沒事兒了,沒啥過不去的。
從北舞和中戲畢業,在正式邁入影視圈前,我還做過一年的房地産銷售。
那是07年的時候,我從麻花出來,帶着一幫人一起幹,結果幹折了。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大年初三,項目黃了,對方不給錢。我一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哭。
給兄弟們打完電話後,我把身上的錢也都給他們了。我心想我别瞎耽誤别人了,正好這時候有個同學在的房地産公司招聘創意總監,我說我去應聘試試吧。創意沒施展出來倒是被迫做了銷售。
當了一年房地産銷售,我還拿了個銷售冠軍。老闆說你挺好,給你升職去西安吧。我說别,差不多得了。
那時候我覺得已經洗滌一番了,也對自己有了清醒的認識。我其實還是離不開文藝這一行,别瞎折騰。
就在這個時候,我遇到了白眉哥。

2009年遇到俞白眉的時候,我已經做了一些話劇。
我跟他,包括跟後來超哥聊,最大的感受就是他們真的巨執着。
隻要跟白眉哥在一塊兒,聊的基本都是專業。不管我們倆出去喝酒還是卡拉OK,任何場合都聊得起來。卡拉OK你想,大家都在唱歌。我就想好不容易來唱首歌,他都能拉着我聊很久,對藝術巨執着。
我原來是三個月一取經,現在半年一取經。反正取一次經就夠了,自己能用一年。
2009年我開始和俞白眉合作,做《分手大師》話劇。後來他開始跟鄧超一起拍電影,我也慢慢地跟着去了他們公司,後來電視劇的項目就開始了。
橙子(橙子映像)是一個給予方向性的公司,不止是專業知識和資源方面的。那時候我還沒做影視,他們就經常跟我聊影視制作之類的,每天耳濡目染,我覺得自己也應該試試。
我做影視經驗不是很豐富,但從小就能說,現在也愛聊天。之前舞院靠腿,我就算裡面最愛說的了。這種愛說話,到了影視行當裡就是愛給演員說戲。
一直以來,我都不是什麼有夢想的人,可能連舞蹈都是被逼的。
有時候不确定自己喜歡什麼,隻不過因為擅長一些事就被推到台前來。但是做着做着你會發現,你邁出的每一步,都是為後來積累經驗。
所以現在,我反而覺得可以得給自己設立一個清晰目标,把想做的事都給做了。
比如我之前拍過一些偶像劇,現在播的甜寵,也拍過一些其它題材的劇,像《陪讀媽媽》之類的。之後我也不會給自己設限,不介意任何題材,像我很喜歡的《我是餘歡水》,我就想拍一部這樣的劇出來。
我喜歡現實題材、帶着喜劇感覺的,尤其是有些社會命題的,肯定是我未來一定會參與的作品。
畢竟喜劇元素也是我身上的基因,是過往經曆賦予我的,我肯定不能丢掉。
關于大銀幕,其實我有想過拍電影。
電影本身就是所有行業導演的一個夢想,一個向往。但電影強調的是嚴謹,強調的是每一個鏡頭、每一場戲、每一個演員的微表情都要做到位,但電視劇不太一樣,電視劇是街頭智慧。
所以如果考慮電影項目,我肯定會謹慎。
畢竟今年不是30歲的人了,随便說個話不負責。現在的我肯定更加理智,會考慮更實際的操作。
當然如果未來能跟白眉、超哥一起合作一部電影,那太牛了。像超哥微博邀約要做我戲裡男主角的事,即便是玩笑,但我當真了。
下回全體網民給我壯膽,我去約他!
在此之前,我會努力在他們身上汲取養分,多學點東西。

采訪、撰文/庭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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