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好。今天安利一部國産懸疑喜劇片:《平原上的夏洛克》。

和好萊塢流水式作業生産的懸疑片不同,《平原上的夏洛克》沒有血腥暴力,更貼近生活,充滿鄉土氣息。和一般的國産電影相比,它的劇情也更為飽滿,細節刻畫嚴謹,有時甚至會出現讓人茅塞頓開的反轉。
這是一部充滿人情和溫度的影片。
故事裡沒有英雄,也沒有絕對的反派。每一個人物都平平凡凡,天然帶着一些陋習,但也有着諸如善良的閃光點。他們不過是農民、警察、外賣小哥或是工人。他們沒有健壯的體格和出衆的頭腦,但依舊發揮着樸素的智慧,協助警察破解懸疑。
影片最後有這樣一句話:“本片全部由非職業演員出演。”
然而他們的演出已然可以用精湛來形容,甚至和職業演員相比也絲毫不覺遜色。或許是因為他們本來就處在這些職業裡,他們本身就深入生活,用身體和幾十年的生命熟稔了人間的意境和規則。

01.
故事發生在河北地區一個的村莊。三個即将步入老年的農民賣掉了他們的牛。超英決定用這筆錢來翻蓋老房子。
超英是故事的主角。
他擁有一切農民的特征:黝黑發皺的皮膚,耷拉的眼皮,似乎穿了很久而微微泛黃的汗衫,一口從沒受過普通話影響的方言。這個純樸的中年農民或許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十年了。
超英有兩個好兄弟,占義和樹河。建房子時他們也幫着忙前忙後。然而,一場突然的變故打破了樸素生活裡的安甯——樹河被車撞了,司機肇事逃逸。
樹河被送進醫院搶救。超英拿出幾萬塊錢幫樹河墊了手術費和住院費。
然而,在該不該報警這個問題上,他和幾個後生産生了分歧。如果報警,就等于承認樹河是被撞傷的,不能享受國家的醫保。而醫療費對一個農村家庭而言無疑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如果不報警,超英又不甘心讓樹河被白撞了。生活給超英出了這個難題。
可以說,超英是一個倔強的人。
比如他想要翻新房子,他的兄弟們都勸他沒有必要把養老的錢都浪費到這上面,畢竟子女以後也不會再回到農村了。然而他執意要将老房子翻新。他掏錢買好酒肉,請所有工人吃了一頓飯,然後土木就興起來了。
在是否報警這個問題上,超英又表現出了他的倔強。他決定報警,找到兇手,給樹河一個交代。
然而,就好像在做一樁商業交易,報警的籌碼便是要負擔樹河的醫藥費。當然他也情願拿出自己的積蓄。和錢相比,自然是朋友的健康更重要。
但是現實總是很紮心。
事發的路段沒有攝像頭,也沒有人直接目睹整場事故。在過往車輛中尋找肇事司機本就如大海撈針。後來一場大雨又幾乎沖掉了現場的線索。破案的難度陡升,案件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當他們似乎看到美好生活的影子時,這場變故幾乎改變了一切。
影片裡有一個細節令人動容。
超英好多次站在一面寫着“幸福家園”的牆前,就這樣安靜地站着。鏡頭隻攝取了他略微佝偻的背影,我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他或許是在思索、回憶,抑或在憧憬、期待。他的新房子即将落成,他已然抓住了“幸福家園”的尾巴;然而此時好兄弟樹河卻遭遇不幸,經濟上突如其來的壓力又使這四個字顯得格外諷刺。

但是既然已經報案,超英就決定繼續查下去。
他拿出一千塊錢作為賞金,印了一些傳單四處張貼,希望可以有知情人提供肇事車輛的線索。

占義提出去拜訪村裡遠近聞名的一個神婆。神婆似乎都沒有花時間去思考,就給他們指了一條路:東邊。
然而東邊沒有村了。超英問占義:“她這是什麼意思?”他們不能完全參透神婆的谶語。事情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但就在東邊的一條熙熙攘攘的柏油路上,故事出現了契機。
超英和占義騎着三輪朝東邊走時,在一家店鋪的門外發現了一個監控攝像頭。超英打電話找到熟人,讓老闆幫忙查監控的錄像。
事情仿佛漸漸明了起來。錄像顯示,在事故發生的那段時間裡,從那條路經過的隻有三輛車。範圍瞬間被縮小了很多。他們記下監控拍到的車牌,大緻查到了三輛車的型号和所在的位置。
其實,從他們去拜訪神婆開始,這個案件就走向了偏路。神婆的那句“東方”或許隻是信口胡說,卻成為他們眼中的重要線索。最終的結果也可想而知。
然而超英和占義就順着這條路繼續走了下去,他們騎着那輛電動三輪一輛車一輛車地找。很快就排查了兩輛車。

超英和占義要找的第三輛車在一個高檔小區裡。車主是市裡著名的企業家範總,他和警察局長,甚至市長稱兄道弟。
超英和占義不是小區的業主,保安自然不允許他們進去。小區周圍攝像頭遍布,翻牆也成為了不切實際的想法。
案子又一次遇到瓶頸。
直到兩兄弟去浴場搓澡,靈感才再次湧向超英。他點了兩份外賣,和外賣小哥商量好,換上他們的衣服,想以送外賣的名義混進小區。

就像他們設想的那樣,超英很輕松就混進了小區,然而占義卻沒那麼幸運了。或許是表現得太過畏首畏尾,他被保安發現了。
超英到車庫确定了那輛車的位置後,決定先去救占義。保安隊人多勢衆,他們被逼上了天台。
雖然可以聽到劇烈的拍門聲和男人粗魯的叫喊,但此時的場景依舊頗為唯美。
經曆了一場激烈的追逐,兩個男人如釋重負,攤坐在天台的鐵架子上。
此時已然遲暮,遠處的天空顯露出仲秋麥田的顔色,夾雜着一絲顯眼的紅。溫婉的陽光鋪在他們幹橘皮般的臉上,宛如鍍了一層金紙。
占義開始像孩子一樣為自己開脫,說要不是保安來了一群人,根本不可能捉到他。
兩個男人仿佛沉湎于某種幸福,他們暫時忘記了現在仍處于不那麼安全的境地。或許這就是友誼的力量。
超英聽從了一個後生的建議,決定實施B計劃。
他們僞造了幾塊和車庫中那輛車同号的車牌,給自己的車換上。僞造的車牌輕松瞞過了車庫的自動檔杆。這次他們毫無阻力、甚至光明正大地開車進入了車庫。
之後的事情發展得十分順利。超英在旁邊的車位蹲點,等那輛車回到車庫,将行車記錄儀卸了下來。
超英沒有在行車記錄儀裡找到撞傷樹河的痕迹,卻不經意發現了一個意外“驚喜”——範總有了小三。他把視頻截圖用手機發給了範總,“勒索”他十一萬塊錢。
故事到這裡,超英幾乎是大獲全勝。他抓住了範總的把柄,按理也應該順利拿到那些錢。然而事情又發生了反轉——樹河醒了。
超英去醫院探望樹河,給老朋友帶了包香煙。
他問樹河能不能想起撞他的車長什麼樣。樹河說他唯一記得的隻有一道白影。超英反複問他是否真是白色,樹河若有所思,然後笃定地說:“錯不了,白色的。”

由此,範總的黑色車便絕沒有可能是肇事者了。
超英決定不再要範總的錢。既然範總不是肇事者,那他就不應該承擔這份責任。至少這位老實淳樸的中年農民是這樣想的。
故事的結局更趨于傳統:警察找到了肇事司機,樹河康複出院,超英的房子翻蓋完工。這很像大團圓的結局,也完美符合鄉土“喜劇”的風格。
在影片最後,導演交代了超英不聽兄弟們的勸告,執意要翻蓋房子的原因。擁有一幢“四明四暗”的房子是他已故妻子的夙願。
鏡頭中,超英蹲在一個小小的、嫩草如蓋的墳包前。他一邊燒紙錢、一邊在嘴裡念念有詞。
或許他相信世上真的存在靈魂。他希望當妻子的靈魂回到故裡,可以安心地在這間“四明四暗”的房屋裡歇息。超英用最物質而單純的行為表達着對妻子淳厚的愛。
影片最後還有一個場景讓我印象深刻。
天花闆因為下大雨而漏水,超英扯了塊透光白布來接水,在半空中彙集成一汪小池。超英買了幾條金魚,放進水中。鮮紅如火的“金魚”似乎暗喻着生命。一切變故都已落定,超英終于可以擁抱全新的美好生活了。

02.
這部電影的主題是“鄉土”。跟随着超英和占義的腳步,我們幾乎可以完整勾勒出一座華北村莊的全貌。
從道路到建築,從植物到人,這座村莊處處都顯露着遲滞和先進交織的特征。比如神婆和監控器安然并存,畜力和農機雜處。
盡管可以看到現代文明或多或少的滲透,這座村莊必然還是不斷地在走向衰落。年輕人大多出走,村裡隻剩下一群頭發花白,經濟困窘的老人。農活缺乏勞動力,商店缺乏購買力。這座古老的村莊逐漸失去活力了。
超英和占義要找的第一輛車在一個土産品店。交談中我們知道這家店也即将關門了。老闆說:“村裡沒什麼年輕的了,也沒什麼購買力了,我也不打算幹了。”
這座華北村莊正經曆着“農村空心化”,而這樣的狀況或許也在中國大多數的農村不斷發生。
人們都樂于朝城裡聚集,村裡隻剩下些老人和兒童。房屋閑置,田野荒蕪。鄉村在緩慢接受着現代産品的同時不斷走向堕落。
導演徐磊說:
“不僅是在農村、而是整個中國社會,有一個很顯著的特點:很多場景都有一種并置的荒誕——傳統和現代、農村和城市這些元素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荒誕感。”
從兩個主角身上也能體現出這種荒誕感。
比如他們去找第三輛車時進了城。城市裡到處挂着創建文明城市的标語。剛出車站,占義下意識吐了一口痰,而旁邊則貼着“改陋習,除頑疾,講環保,潔城區”的标語。城管很快跟了上來,開出50元的罰單。

除了城鄉巨大差異造成的荒誕感,《平原上的夏洛克》還體現出人與人之間微妙的關系和感情。即所謂的“人情”。或許農村更接近中國傳統的社會,人情表現得也更為突出。
在人情社會中,人與人之間互相幫扶襯托。
比如超英和占義去查監控時,一開始被老闆拒絕了。超英拿出手機給熟人打了個電話。很快幾個人就一起圍在店裡查看監控。這個場景十分恰當地展現出熟人社會的魅力。
導演或許提出了一個命題:人情社會真的一無是處嗎?
每當我們說到人情、面子,就會想到高額的禮金,參加不完的宴席,還有被同村人壓榨的大衣哥朱之文。人情好像在變質,人情負擔也在加重。人們越來越功利,不再是簡單的情感交往。
然而這部影片讓我們恍然,原來人情社會依然有它的閃光點。
當人與人之間互相照顧,而非彼此樹起隔閡的高牆,這個社會或許也能更加和諧溫暖。

片尾曲伴随着一首清新可愛的詩:
輕煙彌漫,田野芳香。細雨落下,葉子油亮。
風吹麥浪,神秘村莊。灌木叢林,分開兩旁。
白色雨衣,面貌不詳。黑色雨鞋,一地清涼。
兔子洞深,豌豆藤長。綠皮火車,乘風飛翔。
刺猬請客,鼹鼠流浪。麻雀音符,蟋蟀歌唱。
荷葉雨傘,葵花拐杖。稻草人肩膀,蒲公英遠方。
平原上的夏洛克,樂觀深沉的老農民,黃土地上浪漫的詩歌。
這些是最真實的人間。


作者/尤
圖/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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