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音樂足夠刺耳,無人會在意你那不羁的心靈會愛上誰。讓人們看看,這世界有一天會變成怎樣,如果我們抓住機會,夢想便可能成真。但在那天到來之前,讓我們一同起舞。”

作者:Enlightening

首發:陀螺電影

歌舞片迷們也許仍然記得看《芝加哥》(2002)和《愛樂之城》(2017)時的心情,這兩部新世紀的歌舞片分别橫掃了第75屆和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獲13項提名的前者輕而易舉地成為當年的最佳影片,後者雖然憾負巴裡·詹金斯的《月光男孩》(2017),卻仍以14項提名成為影史上獲奧斯卡提名最多的影片之一。

...
《芝加哥》(Chicago)《愛樂之城》(La La Land)海報

自上世紀30年代歌舞片作為類型片出現後,它的魅力從未消減,它來自全球的觀衆也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忠實。脫胎于早期有聲電影和百老彙的歌舞戲劇,好萊塢歌舞片發動了一場長達百年并仍在延伸的探索,它創造出一套有别于其它任何類型片的視聽語言——極其張揚的人物動作,貫穿全片的跌宕起伏的歌曲,歌舞片仿佛是對英雄、某種價值或能力予以的慷慨補償,或體現創作者們重新尋找失落于灰暗現實的伊甸園的努力。

“歌舞片讓世界更加美好”——這是歌舞片創作者的宣言。歌舞片真真切切地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人,即使身處泥淖,在仰望着銀幕内起舞并高歌的演員們時,觀衆仿佛也能置身烏托邦,盡管是片刻的狂喜,對于疲于奔命的人來說也将是莫大的慰藉。遺憾的是,盡管已經有将近百年的曆史,我們仍然極少能看到LGBT題材的歌舞片,盡管LGBT群體中的許多人一直是歌舞片的忠實觀衆甚至是其創作者的一員。

這種因身份所緻的失落将與糟糕的2020年一同結束,因為我們有了《畢業舞會》——這部瑞恩·墨菲送給全世界LGBT孩子們的禮物。與毀譽參半的《洛基恐怖秀》(1975)一樣,這部改編自百老彙2018年推出的同名音樂劇的歌舞片在大衆評價上并沒有獲得出色的成績,但仍不妨礙我将其視為新世紀以來最精彩的歌舞片之一。

...
《畢業舞會》(The Prom)海報

“不要在印第安納州做同性戀”

“不要在印第安納州做同性戀”,故事的主角艾瑪(喬·艾倫·佩爾曼飾)唱出《Just Breath》時,觀衆也許會訝異為何會有如此直白的“地域黑”。印第安納州的社會觀念保守,在2020年美國大選中,印第安納州57%的選民投票給特朗普——雖然原版百老彙音樂劇和電影進行了一定的誇大,但是印第安納州恐同的風氣卻真實存在。

更巧合的是,導演瑞恩·墨菲恰恰是出生并成長于印第安納州,他在一個愛爾蘭天主教家庭中長大,從小進入天主教學校學習直到八年級,後來進入了印第安納大學。墨菲土生土長的印第安那人身份似乎讓《畢業舞會》對印第安納州的譏諷更加理直氣壯,事實上,墨菲童年和青少年期的經曆與他對舞台劇毫不避諱的改編不無關系。

...
《畢業舞會》劇組合照

墨菲最早對于自己出生并成長的印第安納州的記憶跟他父親有關。墨菲的父親身材高大,有1.95米,他記得童年時自己經常在半夜被父親從睡夢中叫醒,父親讓他坐在廚房的桌旁,開了定時器,并總是問他一個同樣的問題:“你一點都不像我,我要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墨菲一開始會叫嚷着回答:“我不知道。我體格不健壯,體型也不像你。我是個小個子,我就是我,我不知道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然而随着他慢慢長大,墨菲不再懼怕父親,也不再叫嚷,反而開始對父親反唇相譏:“我不想變成你。我也不想住在這裡。”15歲時,他作為同性戀的秘密被母親在無意中發現,她在翻兒子抽屜時看到一沓情書,這些情書來自一個22歲的男孩——德魯。當時墨菲正在外地參加夏令營,他被要求立刻回到家中,母親對他說,她已經知道德魯的事,并且告知德魯以後再也不能與他相見,否則将會以強奸罪起訴德魯。更讓墨菲受傷的是,母親第二天就帶他去看治療師;所幸治療師并沒有妄下論斷,隻說他除了早熟外沒有任何其他問題。

假裝異性戀的生活從來不适合墨菲,他在回憶自己的青春期時說:“能讓我捱過我曾經曆過的那種生活的唯一途徑就是要有頑強的精神和堅定的決心。我在高中時從走廊經過時,有人用難聽的字眼罵我‘同性戀’。這也沒讓我停下來⋯⋯我那時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标 :我一定要活着讀完高中,同時我在想,為什麼自己不受歡迎?為什麼自己去不了畢業舞會?為什麼自己不能做某個俱樂部的主席?這些對我來說一直都很重要。”

從印第安納大學獲得新聞學士學位後,墨菲搬到好萊塢并開始了他的創作生涯,如今,他是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制片人和導演之一,曾憑借《歡樂合唱團》《美國恐怖故事》《美國犯罪故事》《宿敵》《姿态》等風靡全球的作品共獲得32項艾美獎提名,《時代周刊》将他稱為“電視之王”。《畢業舞會》是他與Netflix合作的最新作品,這部野心勃勃的電影邀請到了衆多好萊塢巨星參演,包括梅姨、妮可·基德曼、詹姆斯·柯登、凱麗·華盛頓等等;更重要的是,它承載了墨菲極其私人的生命體驗,并以一種浮誇的、玩世不恭的、挑釁式的姿态對異性戀霸權進行了又一次有力的挑戰。

...
《畢業舞會》劇照

異性戀的幽靈

《畢業舞會》的情節并不複雜,卻對性少數群體在生活中面臨的窘迫、異性戀霸權的文化環境對性少數群體的排斥、出櫃與家庭關系、性少數的親密關系、基督教原教旨主義的謊言乃至好萊塢和百老彙的文化交彙等主題進行了一一呈現。

迪·迪·艾倫(梅麗爾·斯特裡普飾)和巴裡·格利克曼(詹姆斯·柯登飾)是紐約的百老彙明星,前者已是兩屆托尼獎的得主,而後者同樣有着豐富的舞台經驗;但是,兩人在新舞台劇中的表演遭遇媒體惡評,使整個劇團陷入危機。同時,在印第安納州的小鎮上,高中生艾瑪(喬·艾倫·佩爾曼飾)正因自己的女同性戀身份而備受羞辱,盡管得到了高中校長(科甘-邁克爾·凱飾)的支持,家長會主席格林女士(凱麗·華盛頓飾)鼓動家長否決“有同性戀的畢業舞會”,因此艾瑪和她的女友艾麗莎(阿麗亞娜·德博斯飾)便無法參加畢業舞會,艾麗莎正是格林的女兒,并且她仍未向母親出櫃。迪·迪·艾倫和巴裡将聲援艾瑪視為絕佳的扭轉名聲的良機,Ta們決定與另一對失意的演員安吉(妮可·基德曼飾)和特倫特(安德魯·蘭内斯飾)計劃共同前往印第安納州并誓要為艾瑪舉辦包容性舞會(inclusive prom)。

...
由梅姨飾演的迪·迪·艾倫

盡管《畢業舞會》在上映之初便收到了許多指責其“俗套”的評價,但是我們不妨将其放置于更縱深的社會環境中看待,影片通過畢業舞會這件小事折射出的其實是無處不在的異性戀幽靈。1969年的石牆暴動以來,同性戀解放運動席卷美國和全世界,“現身政治”指的便是少數群體提高自身可見度(visibility)的努力,性少數群體通過在教堂、街頭等公共場合的遊行抗議來證明自身真實的存在,以呼籲社會關注Ta們應得的平等權利。從紐約遠道而來的艾倫、巴裡、安吉、特倫特和劇組其他成員在家長們決議取消畢業舞會時闖入了會場大廳,緊接着梅姨親自獻唱一首《It’s Not About Me》,《畢業舞會》通過這個場景對現身政治進行了生動隐喻:在一個異性戀霸權的文化環境中,性少數群體的“現身”注定是一種具有冒犯性的闖入,Ta們的奇裝異服、對性别刻闆印象的反叛以及不羁的愛欲從來都為社會所不容,即使不是被強制要求變得“正常”,Ta們也被期待保持靜默無聲。

...
1969年夏天的石牆暴動(Stonewall Riots)

但是,新的一代不會再臣服于異性戀的幽靈。需要提醒的是,我使用“異性戀的幽靈”的說法絕不是想要貶低異性戀者的身份認同,它指的僅僅是拒絕包容多元文化的異性戀霸權體制,而非針對異性戀個體;正如看似猛于炮火的《畢業舞會》仍保持了好萊塢對美國主流家庭價值一貫的謹慎:它為巴裡和艾麗莎與各自的母親設置了和解的神話,在歌聲和舞蹈中,我們也願意相信這樣的童話,但是所有親曆者都會心知肚明,好萊塢歌舞片從來都是對現實的反動,至少我們這一代,在我們的國家,一切依然步履維艱。

《畢業舞會》構想的正是這樣一種美好生活的可能——異性戀的幽靈不再掌權,性少數群體不再會因其身份而受到歧視、排斥和暴力。作為全片的高潮,所有演員合唱的歌曲《It’s Time to Dance》傳達了這種願景:“如果音樂足夠刺耳,無人會在意你那不羁的心靈會愛上誰。讓人們看看,這世界有一天會變成怎樣,如果我們抓住機會,夢想便可能成真。但在那天到來之前,讓我們一同起舞。”

...
《畢業舞會》劇照

“呈現”對于LGBT群體來說有多重要?

《畢業舞會》既是一次奪權——它宣告主流商業歌舞片不再是異性戀的專利,也是對性少數群體銀幕“呈現”(representation)的重要性的再次強調。2020年,兩部紀錄片從影像史的角度梳理了媒介對性少數和跨性别者的呈現,由Apple+出品的《從暗到明:電視與彩虹史》和由Netflix出品的《揭開面紗:好萊塢的跨性别人生》,這兩部紀錄片探讨了一個共同的主題:傳媒(包括電影、電視、報紙乃至互聯網時代的各種社交軟件)是如何呈現特定的性少數形象并塑造公衆對性少數群體的認知。

《畢業舞會》劇照

《畢業舞會》創造的曆史便是成功扭轉了歌舞片這一類型片中對性少數群體的銀幕呈現,性少數群體不再是笑料、殺人兇手或無關緊要的配角,Ta們站在了舞台的中央,并在歌舞片這一具有強大的情感動員力的類型片中以正面的、積極的、鼓舞人心的姿态現身。同時,影片的選角幾乎是公認的演技最精湛、具有極大影響力的演員班底,當梅姨、尼克·基德曼等世界巨星集體出演這樣一部LGBT題材的歌舞片時,其對性少數群體的正面呈現以及對年輕一代性少數的鼓舞是我們曾經無法想象的。詹姆斯·柯登所飾的巴裡更是集可愛、诙諧、善良的氣質于一身,他在現實生活中的異性戀身份和在影片對同性戀角色的精彩演繹映證了瑞恩·墨菲的選角理念,他曾在采訪中表示:

“我不會把演員看作同性戀或異性戀,我也從來沒有根據演員的性取向選角,我會選擇最能勝任角色的演員,那些能提供最大貢獻并傳遞出細微差别的人”。

記者Jimmy Larkin采訪了16位看完《畢業舞會》的美國兒童/青少年,Ta們講述了這部電影之于Ta們的意義。他寫道:“也許這部電影不一定合你的口味,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它對于我們的年輕一代有多重要。我多麼希望在我年輕時能夠有這樣一部音樂劇存在。”

為所有人敞開大門的包容性舞會,願我們都能擁有。

...

【參考文獻】

[1]魯茂亮. 2000年以來美國歌舞片研究[D].南京師範大學,2015.

[2]姚睿.叙事與奇觀:好萊塢後台歌舞片的情節模式與歌舞展演[J].當代電影,2013(10):120-124.

[3]顔胤盛,晚月.好萊塢歌舞片影像叙事的複調化現象研究[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9,41(03):99-104.

[4]周亞萍.瑞恩·墨菲:美劇圈的特立獨行者[J].世界文化,2016(12):8-11.

[5]彌次郎.導演瑞恩·墨菲訪談:沉默等同于死亡[J].電影世界,2014(0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