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農曆三月初一,清明節。
飄飄又來給表哥代班了。
飄飄一直覺得,這個節日是最有中國氣質的,含蓄,收斂。
哀而不傷,樂又不會忘形。
“欲斷魂”後,也還有個“借問酒家”的詩人出來遊春。
它與慎終追遠有關,與踏青插柳有關,也與一段愛情佳話有關。
說的是它——
《新白娘子傳奇》

白蛇與許仙的愛情故事,大家聽得多了,不再累述。
可這2019年近百部翻拍作品的頭波主力軍——新《新白娘子傳奇》(以下簡稱《新新白》)
飄飄看了8集後,倒是決定聊點什麼。
皆因我在這一部劇裡,看到了國産劇的“新編之難”與“翻拍之困”。

先來說說這新編之難。
難?難在哪。
巨人的肩膀好站,但不好翻越。
既然美名曰“新”,就要有新意,要讓人眼前一亮。
開劇第一集,就能看出導演為了這“新意”真是非常努力了——
演員年齡感,減減減。
92經典版《新白》的人物設定,我們都熟悉,是一個禦姐和傻白甜的愛情故事。
而新版則完全推翻了這設定,更像是兩個少年人的青澀戀愛。
首先是人物的扮相,年齡感很小。
新版白素貞(鞠婧祎 飾),一改舊版趙雅芝那種筷子頂起床單,hold住三界的強壓氣場。

而是輕盈盈一身紗衣,在熟悉的《千年等一回》曲調中,纡尊降貴,閃亮登場。
可不就是纡尊降貴?
“四千年美女”變千年蛇妖,折損了好些道行呢。

鞠婧祎四不四千年且不提,不得不說,她這個小白蛇的扮相,還真不錯。
瘦削婉約,頗有靈氣。
眉眼妝設計的尤其好,一改審美疲憊的韓式一字眉,而是兩彎八字眉。
飄飄上次在古裝劇裡看到八字眉,好像還是87版《紅樓夢》。
當時,因為翻遍古書,都找不到“似蹙非蹙罥煙眉”中,所謂的“罥煙”是一種怎樣的眉形,紅樓造型設計楊樹雲苦惱極了。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早春湖畔,那些卷而不舒的柳葉,又考證了曹雪芹好友敦敏有一首詩中寫過“遙看絲絲罥煙柳”終于大膽拍闆,要給林黛玉畫一個八字眉。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淡而彎的八字眉,助益了演員風露清愁的神态。
而這八字眉,如今在鞠婧祎臉上,同樣淡而巧妙。
将她原本尖長的臉,呈現出一種懵懂的、未涉紅塵的蒙昧神态,這年齡感,一下就降低了。

隻可惜,《新新白》整部劇都磨皮太過,畫面泛白,妝容的妙處,不能盡顯。整體感覺也過于失真,不接地氣。
如果說白素貞似仙似妖,不接地氣也就算了。
土生土長在臨安的許大官人,也不怎麼接地氣——
一出場,一身月白色紗衣,萬裡絕人煙,隻有他一個與淡藍海水,哦不,藍色西湖融為一體。

飄飄一拍大腿:宗主!是你嗎宗主?!
跟着,許仙(于朦胧 飾)換了一身布衣造型,束起方巾,背上藥箱,飄飄這才滿意——
還是很有書生的儒雅腼腆的。
男女主顔值和造型,還算OK滿意。

可我這剛因造型落地沒多久,劇情又給我扇到飄上天了——
許仙背着藥箱,來到鬧市擺攤,挂起一塊牌子,題曰:
一診一兩銀

???
飄飄想問問編劇,你清楚在宋朝,一兩銀是什麼購買力嗎?
《水浒傳》中寫吳用力勸三阮入夥劫生辰綱時,讓阮小七用一兩銀子,買了一大甕酒,又買了二十斤生熟的牛肉,一對大雞……還一筆勾銷了阮小二過去欠下的酒錢……
不禁想起老版中許白夫婦的吐槽——
因為他的藥
要一兩銀子一瓶
很多窮人家根本買不起
對,我們不能賣那麼貴
賣藥的趁人之危來賺錢
會斷子絕孫的

黑心大夫啊!
你這樣在古代是要被拿去祭天的啊!

說到這,相信大家也看出來了,除了演員造型,這版在角色人設上,也做了相當大的改動。
這也是一種新編常見手法——角色設定,擴擴擴。
朋友們,在一診一兩銀的高診金下,站在我們面前的,早已不是那個窮醫徒許仙了。
而是鈕钴祿 . 漢文!
他會急診,會猜謎,會做飯。
還會破案,堪稱臨安小偵探。

會撩,會給妹子(不是老婆)買買買。


會怼,淡淡然三兩句話,就給法海安上了個“采花賊”的罪名。
得道高僧,差點被他送進局裡喝茶。



他一點也不軟弱,不慫,喜歡正面剛。
面對惡霸,他剛;
面對胡攪蠻纏的白素貞,他剛;
面對縣太爺,他剛。
這些飄飄都還能理解,但我萬萬想不到,他連身手,都這麼好!
單手秒殺彪形大漢于鬧市——

許仙人設大改,白素貞也不能閑着。
男弱女強……男強,女就弱呗。
那條修煉一千七百年,見證喧嚣塵寰,看透世事滄桑,找個小鮮肉談戀愛的白蛇,也已經是過去式了。
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是連走路都要學的小白——

不僅小白,而且傻甜。
初入凡塵,被人罵長得像妖精、全家都是妖精。
她反而開心,天真地回答:
您真是謬贊了
我們一家哪有您說的那麼厲害
我那一窩,也就修煉出我一個妖精




這麼可愛的男女主,身邊怎麼能沒點助攻和備胎呢?
于是新編第三招——人物關系,加加加也上線了。
先是腦洞大開的,給許仙加了個娘——由舊版許仙、葉童老師飾演。
得嘞,許家祖孫三代,她演齊了。
又給小青也加了個娘——由舊版青兒、陳美琪老師飾演。
肯定會比娘親好看

老師您謙虛了,新版小青雖然可愛,到底不比您當年嬌俏又英氣。
新版青兒(肖燕 飾)的人設,比起情如姐妹,更像是白素貞的備胎之一。
編劇選擇性截取了《白蛇傳》古老善本裡的橋段——小青開始是個男的(劇中設定為想修男身的蛇)想娶白素貞而不得。
為了心中所愛,甘願化成女身,侍奉左右。

不僅白素貞喜提雙性戀小青、松鼠精帥哥等備胎,霸總許仙也多了一位青梅竹馬——
故事的前幾集,都是他對“青梅”的無心瞎撩。
許仙向白素貞走去……這是要樹咚?

不是,是要摘花送給青梅。
服務周到,還親手幫忙戴上——
簪子壞了
可以用花代替的嘛


飄飄含淚呼告:仙哥你變了,你再也不是那個“暗室不欺黃花女”的許仙了!
你現在是“暗室有女來捏肩”的“漢文哥哥”了。

當年“船頭避險濕衣襟”的良人,也已經不再。
看看這一室溫馨,大家嗨皮的場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許白夫婦婚後生活呢。

是的,這的确是一部“大家嗨皮”的劇。
在這種年齡感減少、人設更豐富、感情線更多樣的“新編”之下,男主不再“慫”,女主不那麼“通透”,明顯是更符合年輕人口味了。
可,你若讓飄飄概括這部劇,我隻會說:
這是一部顔值蠻高的古裝愛情偶像劇。
但,現在直到未來,它都不可能作為“白蛇傳”這種家喻戶曉的傳說範本,流傳下去,給小孩子講故事,給少年人做啟蒙,給成年人津津樂道。
事實上,我們如今的所有翻拍劇,都隻能拍出“愛情偶像劇”。
而沒有“愛情傳奇”。
這種“翻拍之困”固然有先入為主、時代濾鏡作祟,但更為關鍵的,飄飄不知道大家發現沒——
作為以愛情為主線的戲,很多翻拍劇的愛情,并沒有使我們感動。盡管它的男主設定更蘇、更強大、更撩人,女主更可愛、更開朗、更單純……
但也就是好看而已,不是人生,更不是愛情。
當編劇努力豐富人設、讨喜的同時,也勢必因此失去了,那種屬于愛情傳說特有的:孤絕的唯一感。
什麼是孤絕的愛情呢?
——我隻有你,你隻有我,在現世中一意孤行。
比較典型的、因為翻拍而失去這種感覺的例子,像是劉亦菲、餘少群翻拍版新《倩女幽魂》。

舊版《倩女幽魂》中張國榮飾演的甯采臣,窮酸膽小,一無所有,隻有一顆赤子之心,卻不能在亂世安身立命,走投無路,隻能住在鬼屋。
按現在人愛扣标簽的習慣,他不是“渣男”一流,就是“慫貨”一個。
而王祖賢的聶小倩,設定生前是個官家小姐,死後卻被拘為奴,不得投胎,本是閨閣秀色,竟被迫以皮肉為餌殺人。
他們一個是天缺,一個是地憾,隻在交彙時才有燦爛。
一個怕枉死,一個想轉生。
可後來,他們都為彼此一意孤行,肯去違背這唯一的心願。
新版呢?
改了設定,更蘇、更撩人。
餘少群飾演的甯采臣,不再是窮酸的弱雞書生,變成黑山村代表人,天天正面剛,一言不合就上山找妖魔理論——不僅不弱,還很有偉大抱負、有領導能力。
劉亦菲的聶小倩,則是個天真爛漫的精靈,“幽”字蕩然無存。不僅愛吃糖賣萌,還會和捉妖道士,談偶像劇式的戀愛。

舊版《倩女》的愛,充滿孤絕的唯一感。對彼此,他們是灰白世界的唯一彩色,是大雪中最後一塊溫暖炭火。
而新版的愛,則是在談戀愛——
是錦上添花,但變作平行線,也絲毫無礙。
不相遇、不相愛也毫無妨礙的,還有我們新版的許仙和白素貞。

△ 富婆捏肩,妖精為婢,許仙的日子真嗨啊
當男主人設更強大、更蘇的同時,他也就失去了許仙這個人物最摧人心肝的那種“悲劇性”——
一個凡人的掙紮。
許仙是92《新白》唯一配哭的人,唯一該哭的人。
蘇裂蒼穹、自帶文曲星bug的許仕林不配哭,盡管他用了幾成力氣,愛情仍以悲劇收尾,可他收拾心情,轉頭也就娶了表妹。
而許仙,沒什麼神通,娘子是妖,兒子是神,家丁是鬼,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男人,陪着全家的妖神鬼玩,奉陪他們一刻,便是他的一生。
他生平唯一大願,就是娶個如花美眷,懸壺賣藥,聊過此生。
為了這個,他拼盡了全力。
當他選擇在金山寺出家,面對法海,他柔和溫潤的眼睛,第一次染上仇恨的紅光:
我是來忏悔的,就在肇禍之地忏悔。
我也是來修行的,就在我仇人面前修行。
如果我能見你,而不怒、不怨、不恨,那豈不是就得道了?
所以在你面前修行最為不易,功德卻也最大最好!
…… ……
願将此後修行功德,回向愛妻。

為了贖清孽債、夫妻有日再團圓,他在仇人之地修行,日日煎心,伴青燈蒲團二十年,少年郎熬成了木頭人。
觀衆隻能安慰自己:“他現在是大禅師了,應該已經放下了”。
可唱詞把他許仙打回原形——“癡心未悟拈花笑,夢魂飛度同心橋。”
他的眼神,也把他出賣——
隻有與娘子重逢時,他眼中才又有了神采。

可惜,他拼盡全力,也隻換來了三天情緣再相守。
而他從未想過的、卻不費吹灰,飛升成仙,成為“碧海青天”裡的一員。
成仙,那不是他小男人的"志"。
他的志向,隻是相守,而不是在仙境,夜夜各數心事。
廣寒宮中高處不勝寒
冷裘孤枕無人可為伴
不如人間紅顔伴癡男
鳳凰于飛逍遙在人間

所以最後,他神情呆滞,他該哭,配哭。
結局時,他與她最初心動的那個神采奕奕的少年郎,也不大一樣了。
那是她、一個通透的千年老妖精,堪破滄桑,看透世情與人心後,遇上的一個傻小子,心動了。


這種心痛與心動,可不是許蘇仙、小傻白可以懂得的。
畢竟,他之前的生活那麼精彩,她以後的紅塵之旅還有無數可能。
他的傘不為她遮,她也不為他而來。
他們與别人站在一起,看上去也很般配。

如此牛掰而爛漫的人生,不需要誰來報恩,也不需要誰來贖孽。
于是,編劇也就幹脆删去了“白蛇報恩”的設定。
當祝英台的閨中生活樂趣無邊,當梁山伯與師父女兒看對了眼。
當聶小倩和燕赤霞談戀愛,當林黛玉和霸道總裁北靜王出了無數本同人,我們的口号是“當側妃也比渣男賈寶玉要好”……
這故事,越發豐富。
可也越發不成個故事了。
更不配談上“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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