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窮盡列舉》也許是年輕一點的女性感興趣但不那麼敢面對的那種,沉重而又尖銳的文本。因為主張一種“進步”的真空叙事很容易,但思考一名“女性主義男寶媽”的處境則需要面對更真實的溝壑(即使隻是思考);就像法律人母親給兒子做性教育談話大概是小菜一碟,但直面一個想勸性侵兒子放棄自首的自己,卻要求抉心自食的勇氣。

用“男寶媽”等稱謂率先在女性群體中排除異己,用單一的人生選項建構進步叙事,這種話語在當下互聯網讨論場域并不鮮見,它本身在制造溝壑;更重要的是,真實女性處境中那些複雜、幽暗、撕裂的體驗,并不像廚餘垃圾一般可以輕易分類、裝進特制垃圾袋、等到傍晚統一丢棄。

和女性所處的職場、婚育、社交等多重身位相比,拒絕的思維顯得太過輕飄,那也是對真問題的逃避。Jessica在劇中多次無助啞言、自我诘問的時刻是強有力的說明:是的,即便你已“猛猛搞錢走上事業巅峰”,看上去“成為自己人生的大女主”,姐妹,真問題仍然存在且帶來痛苦。“在此刻做一個母親,而不是做一名法官”,丈夫無奈的慨歎似乎在一瞬間給這部劇鍍上一層莎劇氣質,至少在當下,這兩重身份仍構成一種存在主義式的困境。

如果說《初步舉證》中Tessa在劇末以昂揚的失敗之姿向結構性難題發出責問,并留給我們對“還有明天”的期待,那麼《非窮盡列舉》則用補償般的收尾說明了,哪怕到達這樣一個“明天”,可能都已用盡跋涉的力氣。它令人沮喪,但正是這沮喪把話題推向了更深入的地方:隻有女性動了起來的“明天”,我們拿什麼保護Amy這樣的女孩?性侵發生後,是否應該在“受害者”“被害者”之外想象一種模糊但也許有效的話語空間?法律沒能做到的地方,應當如何介入家庭/社區/網絡群組等更微觀的性别教育實踐?

當Jessica對兒子說出“這個系統存在問題”時,那并不是一個Tessa一樣用血淋淋的身體感知在舞台上發現并指出問題的時刻——後一時刻盡管也令人痛苦,但還帶來“終于有人說清楚了”的如釋重負和爽感。Jessica隻是在重複她在工作中覺知了無數遍的事實,這一系統問題是本劇叙述的起點而非終點。丈夫驚天動地的哭聲和兒子噩夢般坦白“隻是因為我在那兒,隻是因為我能”的時刻都意味着,這不是單數的問題,而是複雜的問題們。那些無法被系統囊括的東西提示我們,完成一首開篇那樣的搖滾,不僅是手握話筒的Jessica的遊戲(play),電吉他和架子鼓的部分同樣需要男人的演奏(play),因此它是寫給所有人的戲劇(play)。

我還喜歡舞台上的兩種時刻。一種是裴淳華馬不停蹄地說着台詞,同時以更利索忙碌的身姿在餐廳中做各種家務的時候。熨衣服、翻櫃子、疊被子、擺盤子、烤食物,在匆促的生活裡,多的是無法用聲音蒙太奇進行浪漫化表述的旋風般的勞動。客廳連着餐廳,餐廳連着廚房,Jessica活動的空間卻似乎更集中在後兩種。另一種時刻是當裴淳華以正在進行時展開叙述,卻忍不住分出另一重聲音吐槽性别差異的時候。那些被按下的話重新浮出水面,本可以輕盈滑過但又被觀衆的笑聲兜住。戲劇性之外,這兩種時刻平靜而具體地表達了日常生活實踐中女性的身體和語言所在的位置,它是微觀的處境,也是結構無法觸及的諸多問題的縮影。它不斷提醒我們,要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