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公衆号：貓有很多毛

1969年，美國深陷越戰泥潭，戰争帶來的巨大消耗使得公衆反戰情緒高漲；阿波羅11号成功登月，阿姆斯特朗邁出“個人一小步，人類一大步”，但是這卻無法掩蓋冷戰後軍備競賽帶來的經濟焦慮；民權運動進一步發酵，誕生了更為激進的黑豹黨；一面是50萬年輕人湧入伍德斯托克音樂節，在暴雨和泥濘中創造了“愛與和平”的烏托邦奇迹，吉米·亨德裡克斯用吉他征服了全世界；另一面是在由滾石樂隊主辦的免費音樂節上發生黑人青年被刺殺事件，理想主義露出了血腥與暴力的獠牙。由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午夜牛郎》成為首部獲奧斯卡的x級電影，電影通過以男妓、小偷等邊緣群體的生活與感情展現出紐約這座大城市的肮髒、冷漠與頹廢。或許是這部電影名聲大噪，讓人們忽略了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另一部關于紐約及都市感情的電影也在同年上映——《約翰與瑪麗》（《John and Mary》）電影由達斯汀·霍夫曼飾演的約翰與米娅·法羅飾演的瑪麗在酒吧邂逅并發生一夜情後緩緩展開。

當你在一個甚至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家裡過夜後醒來，第一感覺是想要逃離來緩解尴尬、規避麻煩？内心打定主意以後再也不聯系；還是想要與對方共進早餐，聊一些本該在發生關系前就聊的話題，表現出可能會進一步發展這段關系的意願？如果你隻有過前一種感受，那我會為你丢失的真誠與不合時宜的膽怯感到抱歉。幸好電影裡的約翰與瑪麗并不是前者，于是才有了共進早餐時那段棋逢對手的精彩對話。

瑪麗：你這有很多房間（内心獨白：你老婆出去過周末啦嗎）
約翰：我喜歡房間多（内心獨白：所以你發現閣樓了）
瑪麗：到處都很整潔，我們的廚房總像戰場（内心獨白：也許他老婆離開他了）
約翰：（内心獨白：你和誰住一起？老公？男朋友？）我希望你喜歡這個雞蛋。
瑪麗：很好吃（内心獨白：你想讓我留下）
約翰：是農民的雞蛋
瑪麗：你從哪裡弄來的
約翰：我買的
瑪麗：從農民那嗎
約翰：不是，從店裡，你注意一下也能買到，我是說，雖然麻煩，但值得
瑪麗：我想也是
約翰：下這些雞蛋的雞是散養的，這是有機的
瑪麗：很不錯吧？（内心獨白：一定是個健康食品愛好者）
我的話，隻是沖進超市，買點已經加工好的、人造的、随便什麼東西，就我而言，計算機下的塑料蛋也行
約翰：你要咖啡嗎
瑪麗：謝謝，加糖加奶
約翰：你通常不吃雞蛋，是嗎
瑪麗：哦，這不一定（内心獨白：這要看我和誰一起醒來）
約翰：（内心獨白：這要看你和誰一起醒來）
瑪麗：咖啡很好喝
約翰：（内心獨白：你總是和很多人有一夜情嗎）在這個國家，雞飼料中的人工激素對成年男性的人口有不利影響
瑪麗：沒開玩笑嗎你（内心獨白：我吃完早飯後就走）實話告訴你，我大部分時間什麼都不吃（内心獨白：他在稱贊自己）
約翰：你說什麼
瑪麗：沒什麼
約翰：（内心獨白：我昨晚牌出得不錯）
瑪麗：（内心獨白：他在稱贊自己）

閃回昨晚酒吧倆人相遇的場景
然後切回聊天

約翰：你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瑪麗：你說要去聽某人的唱片
約翰：有些女孩會不認同你
瑪麗：你有很多第一次嗎
約翰：我還不知道
瑪麗：假如我讓你在卡拉威爾請我吃三次晚餐，你會不會很感激
約翰：我很抱歉，女孩都是不同的，我沒别的意思
瑪麗：你是說，好女孩需要三周左右嗎
約翰：也許吧，呃，平均兩周
瑪麗：平均維持多久
約翰：你還要咖啡嗎
瑪麗：不用了，謝謝
約翰：我不做收集，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就像集郵
瑪麗：是嗎
約翰：我猜你有很多
瑪麗：很多什麼
約翰：很多男人
瑪麗：為什麼這麼說
約翰：隻是想知道一下
瑪麗：是嗎
約翰：我的意思是，一個女孩，一個女人，可以有很多男人，這沒問題
瑪麗：你很好，
約翰：隻有少數，仍然是
瑪麗：妓女？
約翰：不，我沒這麼說
我隻是想試着了解你
瑪麗：好吧，你開了一個不壞的頭
約翰：我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我說，你是為了什麼
瑪麗：你是為了什麼
約翰：這不一樣
瑪麗：我隻是覺得可能會很有趣，我想我可能會喜歡
約翰：你喜歡嗎
瑪麗：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可擔心的
約翰：你是說我讓你擔心了
瑪麗：是的，那些“天然”雞蛋吃起來和所有地方的人造雞蛋一個味道，你想聽到我一直跟别人上床，這樣等你老婆周一回來時就不會有罪惡感
約翰：你在說什麼
瑪麗：我猜你以為我每個周五晚上都會去那個酒吧，就為了跟别人上床，我想說，昨晚之前，我從沒有去過那裡，隻是因為簡的男朋友說，我們去一個不一樣的地方吧，就這樣，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約翰：我一點也不失望
瑪麗：還有些事你應該了解
約翰：什麼
瑪麗：隻是随口一說，我很少說不
……
瑪麗準備要離開……

這段起初帶着防禦的試探性對話随着兩個陌生人之間必然存在的龃龉和雙方對彼此預設的面具升級成了自尊心的較量，一開始約翰試圖通過有機蛋的話題打開倆人的話匣子，但是瑪麗對此并不感興趣，後面甚至感到不耐煩，無論是誘餌還是企圖立人設，都被女主迅速打上了健康食品愛好者的标簽，就像所有社交的開始，每個人都會通過識别對方有意或無意掉落的精神或物質裝備迅速打上标簽，在大腦社交信息庫裡檢索人類模型和與之對應的社交套路。在一番顧左右而言他之後，倆人切入正題，回歸到那些雙方最關心的問題，即試圖通過一夜情的頻率來了解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位置。顯然這個時候雙方已經都動心了，所以對話才逐漸變得火藥味十足。

約翰與瑪麗對彼此的好奇、試探、預設、誤解、攻擊諸如此類的心理面具在倆人的對話中層層剝落，而期間閃回的雙方人物在舊有關系網中的創傷記憶部分解釋了現在的動機與行為，誰不曾是一張白紙，帶着一顆似乎永遠都不會被刺痛的真心熱烈的生活，那些留有餘地和點到為止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再一次受到背叛與傷害。

另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約翰作為一個家具設計師所住的房子，作為曝光最多的幹淨整潔的廚房區域、私密而又随性的閣樓辦公區、充滿文藝氣息的書影音客廳區，毫不費力的側寫了男主的性格和形象，一個熱愛生活的、會做飯的、愛幹淨、對工作認真負責的、頗有藝術品味的男人。恰巧與在畫廊工作、與兩位女性朋友共享公寓公共區域的瑪麗形成對比。而電影一開始也是由瑪麗睡醒後開始探索約翰的房子開始的，約翰聽到瑪麗的腳步聲，在内心将其形容為一隻貓，必須要對領地熟悉才能卸下防備，演員米娅·法羅自身疏離清新的少女氣質将瑪麗身上的帶着防備的好奇心演繹得非常精彩。

回到1969年的美國，正值多元社會思想文化浪潮天翻地覆的時代，馬上就要步入充滿不确定和内省的70年代，而這部展示紐約城市生活和年輕人精神與情感狀态的電影恰到好處地展現了這種過渡時期的微妙人心，在混亂中尋找溫暖的精神寄宿，與那些與時代氣質一脈相承的、狂放張揚的感情不同，《約翰與瑪麗》是一部腼腆甚至有些害羞的、隻有三分甜的愛情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