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Wie sagt man seinem Schicksal Nein?(如何逃離自己的陰影,如何對命運說不?)”這兩句詞中的陰影/命運在莫紮特與阿瑪迪烏斯(神童神話,無人格之才華的象征)在舞台上的分裂中被呈現,阿瑪迪烏斯作為“上帝的寵兒”以那個有情有欲、為命運痛苦卻無法反抗的莫紮特的鮮血為墨水作曲,最終二者同歸于盡,這一精彩的構思使德紮的主題從常見的天才-世俗外界的裡外對抗,轉向了天才内在分裂部分間的對抗。這其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視野轉換:從對目的論本身不質疑的運用(目的仍然是實現自我、得到幸福,隻是需要清楚實現目的路上的障礙)到質疑目的論結構本身(自我、幸福本身就暴露出其不穩定、矛盾與壓迫性而被懸置)。

作為新自由主義學校機器的男爵夫人

很多解讀沒寫到點上的是男爵夫人顯然是徹頭徹尾的反派定位,她是一個騙子、蠱惑者甚至誘惑凡人交易的魔鬼。她唱的去尋找星星上的黃金是一個典型的強迫症式的對天才的幻想,即認為天才擁有真理、不朽、真正的價值、自由等一切象征着“完滿享樂”的“東西”,這是天才的命運與世俗價值間的前定和諧。其實男爵夫人和裡奧波德隻有程度差異沒有本質差異,甚至某種意義上裡奧波德還好一點,因為他許諾了自己的兒子一個封閉在社會意涵内的“幸福”(上班、出名,讓全家人幸福),當然,莫紮特知道自己不可能滿足裡奧波德的城堡幻想,他隻可能出走,這個幻想很愚蠢膚淺,輕易可以被揭穿。與之對比,男爵夫人非常狡猾,她告訴莫紮特你的才華确實無法在父親陰影(“城堡”)中施展,你必須離開家,但“想生存需成長,欲生活需學習”,男爵夫人的意思是莫紮特可以在世俗幸福之外獲得一種更本真的幸福,但這兩種幸福在她有意的偷換概念中仍然共享同一種目的論結構,即成長小說“曆經苦難終獲幸福/自洽”的圓形結構,但莫紮特的才華逃逸向的則是黑洞邊緣,是懸崖突然斷裂的死亡。她沒有告訴他那前方真正的絕望不是童話式的離家出走,而是血肉模糊的苦痛與屈辱。

父親暴力宣告他不可能愛真實的你。但是他不否認你有才華,他甚至為此驚恐,哪怕他不真的理解這才華,而隻覺得那是一種可以機械生産的工藝品(孫子成為了新的更好的莫紮特)。以伯樂面貌現身的男爵夫人則制造了一個更可怕的絞殺天才機器,這個機器的邏輯是“天才是好的,那些不理解你的人愚蠢膚淺(壞的),隻要做真實的你自己,你終究會獲得幸福/真理/自由”——然而這最終獎品“金礦”除了是那個由“庸俗膚淺”的人一代代制定的傳統标準内的金币外,還能是什麼?男爵夫人就是挾“普世價值”以令天才的主權者,她宣稱的價值是一種同義反複、循環論證,并非才華會導向本真幸福,而是被“本真幸福”認可的才是真正的天才。由此,男爵夫人懸崖勒馬,捍衛了被不幸福的、精神崩潰的天才震動的目的論叙事,并把這些不可能幸福的天才推進谷底。當然她不否認那些自殺者是天才,隻是用一種在這些天才死後才會顯現的“不朽價值”熟練替換了這裡的本真幸福,于是梵高也在藝術史上獲得了陰間的榮耀。于是,她遮蔽了在天才之“真”與世俗幸福/價值甚至尊嚴(很多人還是會自欺欺人地寫天才雖然失去一切,但仍然有尊嚴!)間不可彌合的撕裂。其實我們壓根不用回答《理想國》開篇的永恒問題,即正義者為何比不義者幸福,因為正義本身和幸福就不可調和,或者說,正義的堅持會讓幸福本身崩裂,使幸福不再成為最高價值的過濾網。

延伸一下,這就是為何學校教育如此惡毒,實際上我們本可以都知道,應試教育更多是功能性的,在理性上它千瘡百孔,不能代表一個人真正的智識水平,它的範圍很狹窄且高度霸權,但我們還是會覺得一個在應試教育中成功的人必定有在整個智識層面的過人之處(隻會說學曆不過濾人品,但我們都相信學曆過濾智商,智商過濾思辨能力),反之亦然,應試教育中失敗的人就不會很聰明,因為“真正的天才永遠不會被埋沒,他們做什麼都得心應手”,其實放下偏見,我們會發現這很沒有邏輯,但這種信念卻很常見且頑固,這其實就是男爵夫人代表的霸權性普世價值機器在絞殺那些反對其霸權的天才,她讓那些被應試教育打擊的人習慣性地選擇“我無法滿足應試标準,是因為我蠢”,而非更加客觀可信的“應試所要求的标準與我的能力水平不太重合”“在應試的智力鍛煉外的其他因素,如意識形态、人際、生存壓力阻礙了我在這方面取得成績”。我遇到不少同齡人都陷入“我不是天才,我沒有價值”的死循環中,但說到底什麼是天才?這其實更多是創傷性投射,而非發自内心對那個天才形象的認可。這背後其實就是這個篡奪普世價值來引誘人堕落的機制在起作用,它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恐怖。

強迫症主體的“享樂被竊”幻想

另一方面我們可以從精神分析的視角看男爵夫人的“星星上的金子”話語中的問題,我提到男爵夫人在這裡是一個強迫症者,而強迫症的幻想結構反映了絕大部分人對天才的看法,這裡直接用伯恩哈德的小說《沉落者》做案例分析就好了,《沉落者》裡叙事者和其同窗因為見證了格倫·古爾德絕對的演奏天才而放棄鋼琴,卻終生不能和解,最後韋特海默自殺了(古爾德也在演奏中猝死)。要注意,這裡的古爾德壓根不是一個主體,他太透明以至于不透明,他就像是“無條件的愛”裡那個沒有缺乏的母親,隻是一個幻想,他從頭到尾沒說過任何一句有意義的話。把這個古爾德換成一隻貓其實也無損叙事,因為他隻是叙事者和韋特海默這兩個典型的強迫症主體崇高化的對象a的宿主。強迫症設置一個與自身有絕對差異的他者“天才”,他開始一種很危險的單向移情,假設那個天才具有關于他的真理(因此在天才眼中我們無比可笑),享有他永遠不可能觸及的真理與享樂,他在這種誇張的偶像設立中感到自身價值被極度貶低,這讓他痛苦甚至可能選擇自殺,然而不斷證明自身無價值與該死的邏輯卻是他避免自己掉入生無所謂、死無所謂的混亂運動者的安全網。這和反猶主義的結構一緻,我們無法接受沒有任何理由人也有可能痛苦——從而掉出這個以幸福為收束目标、最終審判的目的論——于是認為肯定有人搶走了享樂,這樣享樂至少真的存在!就如,一些“無神論者”甯願陰謀論地相信上帝是壞的、不可被原諒的,也不願相信根本就不存在上帝更不存在上帝所處的“位置”(陀思妥耶夫斯基哪怕選擇超自然,也不願選擇平面的民粹主義)。

這其實是對焦慮以及虛無感比較極端的防禦措施,不能單單被理解為一種注定的不幸或病理表現,強迫症主體通過這種方式在延展的平面上創造重力,以确保自己作為主體的凝聚性。簡單來說,我們必須相信有人真的擁有真理、擁有享樂,才能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真理有享樂,才能保證自己對真理、享樂這一最終目的的目的論追求結構的穩定。正因為我隻要“獲得”那個原本幻想中的真理/享樂就會發現它什麼都不是,幻想就會破滅,我才必須通過設立不可能達成的目标(完美主義)和拖延的方式去使欲望永遠不會被滿足。于是我才可能逃避那種他者欲望切近時巨大的惶惑,即我不知道他者想要什麼因此也對自己的欲望一無所知。

天才的享樂

莫紮特最後說的是,我找到了金子但是被燃燒殆盡。他在劇中喪失了一切可識别的幸福,比如父親的認可、姐妹母親的愛、身體健康、至情至性的生活、長壽等等。天才并不是掌握享樂而不用承擔竊取享樂幻想之焦慮的完滿者。命運驅使人自由——驅使“上帝的寵兒”抛棄榮華富貴、安逸享樂、世俗情感,直到變得不朽,但“不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莫紮特旺盛的生命力與豐沛的情感讓他不可能不貪戀生活與情愛,但是,那個孩童形貌的“才華”詛咒着他,讓他無法融入社會,裡奧波德反複強調莫紮特不谙世事,離經叛道,這顯然不是說莫紮特不懂社會或單純憤世嫉俗(他要是個熱衷隐微作曲的精英主義者,就不會在拒絕大主教的橄榄枝時說他的音樂屬于所有人了),而是說他确實做不到去過正常的生活,他走不上正軌,我們應該把這理解成他的缺陷,這麼說毫無貶義。

我們當然不能說莫紮特是一個斯特裡特蘭德或拉裡式的“天才”,具有那種不可理解的殘酷性和異質性,你完全不能理解毛姆筆下的天才到底如何天才,他們不具有人類的内核,其思想情感都在叙事者的不理解中被忽視,而隻占據一種最空洞的幻想位置,成為了滿足神經症主體更加溫和的幻想(即果然我不可能是天才,因此我可以享有我自己的普通享樂)的工具。但我們也不能把莫紮特的故事理解成“社會迫害天才,天才注定孤獨不被理解”的“浪漫化苦難”叙事,那似乎隻是陷入了另一種奇觀化,還是把天才從可理解的社會中隔離或驅逐,把他們變成受難者、瘾君子、精神病,變成了所有不幸之“美”的載體。而且隻從劇本本身出發,可能是為了和曆史保持一緻,莫紮特并沒有如《被拯救的威尼斯》裡的加斐爾一樣悲慘到無以複加的絕對屈辱中(薇依的描寫要更極端和有對比性,這源于薇依文本的政治性,故事是城邦與戰争,于是善之不可能在角色身上更加具有殘酷的效果)。

無論如何這裡不能被理解成老生常談的圍城隐喻,即天才想作為普通人好好生活,而普通人又嫉妒天才,這種人人皆苦、不能滿足的地獄場景。這種話語往往隻是被用來證明你的嫉妒不真實,好像别人苦我就不想要他的苦一樣,關鍵不是苦還是幸福,而是我與他間的關系,他身上有我的欲望對象。莫紮特并不會想作為普通人生活,這裡有一個反存在論證,即如果莫紮特是莫紮特,他隻可能“如其所是”,如果命運改變,他也不再是這個莫紮特,那這一改變對莫紮特本人來說毫無意義了。不過更具體些,莫紮特也不僅僅是因為形而上論證才不想成為普通人——我相信他很少真情實感有這種欲望,因為天才确實是不想要幸福的,哪怕他強迫自己去迷戀那種幸福,他也終究會知道自己與那些追求幸福者早就分道揚镳。他終歸愛自己的命運,詛咒帶來的不是恨,而是令人恐懼的愛,“我就是音樂”。于是,我們固然要強調,天才的苦難都是人類的苦難,甚至是最人類的苦難,而不是不可名狀的外來情感,但也要指出“浪漫化苦難”這個措辭也存在問題,還是隐含了苦難可以被簡單修正而且不該存在的淨化論色彩,而沒有捕捉到命運、愛與自由的必然聯系。德紮很明顯的一個反主題是,不是命運阻止人自由,而是命運迫使人自由;不是命運讓人無法享樂,而是你在命運中得到的就是享樂,享樂不是欲望的滿足而是不滿足-不可能滿足的震蕩本身。

比人類更人類的超人

關于“如何對自己的命運說不”這一歌詞,首先涉及到有一個簡單主題,即你不可能對自己的命運說不這一悖論(我命由不由天是一個摩尼教二元論神話,沒法解釋惡如何從善、自由意志如何從必然性中分離)。其次,在說“不”的本能退卻與“命運”中必然與自由的合一中,我們看到兩種現實間的撕裂,即人們歌頌天才,但所有人都清楚我們恨天才,而上面說的“嫉妒”即認為天才擁有你不可能擁有的享樂,其實隻是對這種恨的防禦與掩蓋,試圖把天才整合到我們的欲望秩序中。但實際上,人們對天才的恨其實更像是對蒼蠅的厭煩,人們其實并不能真的看到天才,他們看到的是天才被驅逐(掉下懸崖)後男爵夫人這種人修補出來的膿包,一系列世俗價值、曆史評價的累贅物試圖掩蓋這個創傷,試圖把天才的屍骸縫合回系統中,但實際上天才通過死亡已經肉身逃逸了,在那些累贅的修辭、無意義的傳統下根本空無一物,隻有一座豪華空洞的衣冠冢。挖出莫紮特的頭骨無助于我們理解其音樂。

後面男爵夫人和群舞一起唱,莫紮特是曠世奇才,以一種曆史的莊嚴感把莫紮特釘死在榮耀上。但莫紮特本人躺在鋼琴上被小阿瑪迪烏斯(他才華的象征)吸血到奄奄一息,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反諷。天才身上有超人的部分(才華,命運,真理,自由),但是超人是人不可能承受的,顯然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他們歸根結底是人而不是超人,而超人的部分對人自己來說就是劇毒。而且,我們不要找補,說天才死後從毒裡會生出金子,實際上那金子在天才們的眼中才真正是金子。天才走後,世人并不會有太大轉變。這就是天才的悲劇:天才如果被人追捧,那就不是真正地被理解,人們眼中的那個天才和真正的天才無關,但如果他不被人追捧,除了被驅逐、獻祭或賤斥外還能有其他結局嗎?更不要以為天才不會為凡人的惡意痛苦,仿佛真的寵辱不驚了,天才必定會痛苦,因為天才的身上不僅有超人的部分,還有比一般人更加人類的部分,這使得他作為最具反動性的敏感的靈魂将終生被炙烤。早年的維特根斯坦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真理不僅是天才也是凡人,而是天才是凡人的背面。人類——也包括天才,不是說天才不會嫉妒或強迫症幻想,甚至非常嫉妒非常幻想的個體可能恰恰比不嫉妒的個體更加接近天才——會覺得如果自己是天選之子就好了,會覺得這是好事,但是真正被選中的約拿卻逃跑了,因為他知道真理/神谕是不可承受的。這是既非人類也非超人的動物本能在提醒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