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非常能夠理解現在對《平原上的摩西》(以下簡稱《摩西》)的負面評價和質疑的聲音:這部劇太慢了,甚至跟“懸疑劇”都沒什麼關系,觀衆好像就在觀看一個小鎮上的日常,兇殺案的元素僅占有比較小的比例。所以在此基礎上,可能有一大部分的觀衆對劇情是不滿意的,但我依然要嘗試說明(并不是指責)也許通過像觀看以往電視劇的姿态進入《摩西》可能并不能夠獲得真正的觀看體驗,這裡将試圖簡單地通過解決幾個問題,來嘗試說明為什麼個人認為《摩西》完全可以納入近期最好的華語劇之一的讨論當中。
首先還是粗略地談論一個問題:什麼是電影的/電視的?如果要說電影在工藝上最重要的一個概念,那一定是電影的語言和視覺與聽覺體系的建構,這直接影響到整部電影整體的氣質和每一處動人的細節。但如果談及電視劇,那麼這個“語言”模式和視聽體系的建構将會減弱非常多。電視劇/網劇大多是為劇情服務,所以在這個基礎上,創作者的任務,就不是什麼“通過影像來講故事”,而是要用最簡潔、最為直接、最能夠讓觀衆能夠立馬理解劇情内容從而獲得觀看體驗的方式來講清楚這個故事。電視劇/網劇的任務,是清楚地講述。所以我們能夠發現在電視劇/網劇當中極少會出現長鏡頭—這首先意味着一種和蒙太奇完全不同的觀看方式,至少是會大大降低叙事的速度,就像《摩西》在做的事一樣。我們會看到更多的正反打(這裡也無意指責正反打,也暫且不談這二者更多的聯系),在主角說話的時候鏡頭給向主角,配角說話的時候反打回配角,因為這樣能讓觀衆立即知道這段戲的主要内容是什麼,誰在說話,誰處于強勢而誰又處于劣勢。但這樣同樣意味着,這種做法是強制性的,觀衆失去了自主發現影像内部的有機部分的權力,我們隻能看到導演在拍攝有且僅有一處的主體部分,再無其他,此時的影像内容,似乎甚至可以說成僅僅隻是聲音(對白)的補充而已,因為主要的故事情節,都是從主角口中說出,影像反而成為配角。
所以什麼是真正的“觀看”呢?這恰好是《摩西》做到的一件事,在電影的讨論範圍内并不罕見,但在電視劇/網劇的世界尤為稀缺,可能是本人對這種觀看方式的偏好,我會将《摩西》放在最佳的讨論之中,因為在我看來,ta并不是一個強制的觀看和簡單的叙事,而是在力圖浮現一個當時的世界。
那麼在進入文本之前我們最開始就要明确的一個重要的點,就是《摩西》(包括原著小說)的核心主題,可能都不在兇殺案本身上面,而重點是那個年代環境之下的群像狀态。人的狀态,人物之間的情感關系家庭關系,人物本身,才是這個故事最想跟觀衆傳達和交流的。那麼如果要在這個基礎上構築影像,最主要的工作就一定是建構一個令人信服的叙事空間,在《摩西》裡,就是一個九十年代的東北。我們來簡單地看第一集的幾場戲。
第一段就是開場,我們能夠很清晰地發現聲音優先于畫面進入,這同時已經早早預示了這部劇聲音的重要性。緊接着就是就是街景,有很多行人在街上行走,騎車,你可能會猜測到他們的身份可能是工人。
...再往後公交車駛入畫面,到站停車,然後才切到公交車内部,在近景的虛焦處,女主角傅東心登場了。
...聯系上文剛剛提到的核心主題,這段影像的表意已經再清晰不過了,它告訴了我們幾個信息:聲音很重要,環境先于主角進入我們的視線範圍内,群像很重要,哪怕是女主角的登場,也不會是一個“亮相”式的登場,她在整個畫面的邊緣處,主體似乎更可以說是上下公交車的那些人。往後,鏡頭才回到傅東心身上,同時又告訴了我們她愛看書,後面的情節還會屢次提到。
所以這段戲一直到此處為止,人聲的部分就是公交車上的售票員的提示,街上行人有些嘈雜的聲音,和隐約的歌聲。還不是對白,就已經足以交代這麼多信息。而這些信息的傳遞,全部都是由視聽語言完成的。
再看到莊樹被叫家長,傅東心跟老師談話的這場戲。主要的内容肯定是老師和傅東心兩人的談話,但是二人是相對靜态的,就襯出了遠處在騷動的莊樹。劇中重要角色李斐的第一次出場也在此段落,打斷了談話,吸引了觀衆的視線,但你依然很難講這是一個有什麼傾向的表現方式,她好像就像一個跟劇情沒什麼關系的,就單純地來拿個卷子的女同學而已。
...随後,莊樹又跟經過的男同學打鬧起來,這就像是随機生成的事件,但我們也能知道,這是提前預設好的情景。并且注意聲音,除了畫面内部我們可見聲源的聲音外,畫面外還有學生的打鬧聲和唱歌聲。由此,這個環境的構建非常成功。
這跟李斐第一次到傅東心家裡的這場戲的方法是差不多的。在這場戲開始時,就已經劃分出了兩個不同的區域,一個是屋内,一個是屋外,中間隔着一扇窗戶。屋内三個大人在談事,當傅東心說到畫煙盒的時候,李斐和莊樹就在窗外玩。此時我們可能很難講到底哪個是主體部分,因為李斐跟莊樹的對話聲在傅東心說話時就也開始侵擾我們的聽覺,随着莊樹的一聲“不行!”,終于是把視線集中到了窗外。
...我們就能夠在這個段落看到這樣的構圖,利用窗戶的格子分割畫面和人物,這種構圖在電影裡真的數不勝數,但是很少能在電視劇/網劇中遇見。在此處看到,就會立即引誘出我們對人物關系的幻想。讀過原著的朋友此刻應該都能領會到這個構圖的意思所在。
...我們還可以看到在大家期待的懸疑劇情段落開始時,影片突兀的進入了一個記者報道的畫面當中。這個畫面源自記者的攝像,但是毫無來頭,我們不知道這個記者是誰,也不知道這段影像來源于何處。我們看到記者的采訪也不是一帆風順,甚至還有摸不着頭腦的走錯路橋段,最後被刑警拒之門外。
...下一場戲,就完全揭開了這段影像從何而來的謎底,我們看到,這原來是李斐在家中看電視時電視上的新聞畫面,随後又被李斐切了台換成了動畫片。
...所以比較簡單又有點孤立地拿出這幾場戲來解釋,就是為了論證我在開頭的觀點,《摩西》的精華,不在懸疑片的類型概念上,不在兇殺案的本身上,而是在那些上下班的人群裡,在工廠内的工人身上,在唱少先隊歌的小學生身上,在随意遊走、沒有畫面中心主體的鏡頭調度裡。我們能看到鏡頭就跟毫無安排似的遊離在人群當中,哪怕婚禮都不是讓我們先看到婚禮的主角,但這可能就是某個主要人物對那個時期的深刻記憶、一個意識的變體,它就随意的在那裡遊走,信息都包含在鏡頭内部,你可以看任何你自己想看到的部分,去了解那個時代真實的樣子。這得益于導演對複刻時代的極緻追求,也正因如此,這種場景才可能觸碰到那有機的,自然的、影像最終的理想狀态,而不是虛假的、被構建的景觀式的。所以我甚至認為如果這個劇要做到更好,那必須是更抛棄叙事和鏡頭調度的姿态,但這依然是一個在主流的媒體平台播出的網劇,它不必承擔更多。
寫的不好,知識水平有限,原諒我取了個這種标題,隻希望能夠通過本文,嘗試着給大家一個打開《摩西》的鑰匙。或許從别的角度去看這部劇,你可以得到嶄新的觀影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