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真是罔顧成規,影片開頭就是好幾次越軸,動作也不順接。他喜歡固定機位,幸一家一樓布置了三個機位,人物在房子裡穿梭也隻用這三個機位就解決了,沒有多餘的動作。其實觀衆的理解力真的挺強的,180度軸依據的原則是剪輯的流暢,但越軸顯然可以帶來更多的可能,比如景深,而連續性并沒有削弱太多,觀衆完全接受得了。
上大學以來跟父母雙方的親戚接觸,我越發看到血緣的脆弱。血緣更多地成了責任,成了burden,血緣作為紐帶把我們連在一起,而我們似乎常常不喜歡這種聯結。我甚至想到,我和許多所謂“親戚”,不過是每年在大桌上一起吃幾次飯的人,這樣的親情能見得有多堅固,有多深沉?我無法在親戚面前吐露真情,他們中的許多人對我來說并不比陌生人要熟多少,我沒有這個動機,也根本沒人會給我這個氛圍,讓我去說些真話。到頭來就像影片中的家庭那樣,在他們的聊天中,聽到最多的都是客套話、場面話,志夏第一次見媽媽居然說她“長高了”,顯然是把對别人家孩子說的客套話用錯了場合,極其可笑。我到這個年紀,有個長輩每次見我也要說我“長高了”,我同樣覺得可笑。
我對血緣關系的态度很悲觀。在我看來,血緣發揮的唯一作用,應該是給家裡人提供更多的接觸機會。在這之外,血緣對人的其他責任都是勉強。你若要跟一個人熟絡,你就必須得跟ta相處,關系裡必須要有友情的成分在,無論這個人是小孩、同齡人,還是長輩。沒有一段關系是可以逃脫相處的。我覺得小姨就很好,她是我的小姨,也是我的朋友。親情畢竟提供了一種傾向和潛力,然而究竟能否實現,還得看日常的相處。血緣也像萊布尼茨講的“有紋路的大理石”上的紋路。按理說,紀子和兩位老人在血緣上是最遠的,她隻不過是一個已死去的兒子的媳婦,而另幾個都是親生的兒女,但紀子卻是對兩位老人最好的。
回到電影。小津實際上比我還要悲觀,因為他對最緊密的親情,即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系,同樣是悲觀的。這裡面當然有工業化時代、大城市崛起、農村人走進東京(自傲而又自卑)、代際鴻溝(子女送父母去熱海,他們以為父母會喜歡,可父母隻覺得吵鬧)的原因,但小津更想讓觀衆看到的是,在空間的隔閡、小家與小家的排斥下,責任如何成為責任,親情如何變得虛妄,真誠隻在極少的場合才卸下僞裝。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每個人都是虛僞的、隐瞞的,而隻有兩人獨處的時候,人們才會認真起來。
你說幸一、敬三、志夏壞嗎?京子覺得他們未免做得太過分了,媽媽死了,都隻在這留了一兩天,但紀子卻為他們辯護,說他們都很忙、都有很多事,他們都有自己的家要照料。紀子能理解他們,因為紀子自己也有很多事。但她還沒有中年人的精明和理所當然。其實紀子一開始不也是在維持表面關系嗎?隻不過她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是她應該要做的。她不願意舍棄掉親情這個維度,但她已經開始注意自己的處境,為自己可憐。
這個故事也許很東亞。可以想象這對父母平常是如何與京子交流的,京子又是如何對待他們的。可以想象父母和孩子之間除了日常生活上的聯系,便再難有更多交流了。彬彬有禮,尊尊敬敬。男孩子如果不乖,罵一頓、打一頓,便好了。
如果父母和孩子能更像朋友,那麼也許事情便不必這麼悲慘。
如果我們能更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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