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需要靜下心來細品的片子,如紀錄片一樣呈現了平淡如水、雞毛蒜皮的生活。沒有英雄叙事與成功學,沒有太多戲劇的波瀾與反轉,有的是人生切片裡芸芸衆生的孤獨與痛苦。
影片裡的外公是一個舊時代的知識分子,曾經被打成“老右”,外婆義無反顧地劫獄将他救出,才有了後續故事的情感内核。外婆逝世後,他在其忌日提出搬出去獨居,遭到了三個女兒的反對。
“外公,你是不是忘記外婆了?”
“我沒有一天不想你外婆,你外婆一走,就像帶走了我的半邊身子。”
影片的大半部分為我們呈現了一種不被理解的孤獨。這種孤獨一方面表現為外公大限将至不為子女所理解尊重,外婆逝世本已加劇了枯木凋零的孤獨,查出疑似肺癌的體檢報告選擇隐瞞的孤獨,他唯一的訴求是搬去與吳阿姨同住,但被三個女兒以自私、受騙來曲解否定。他的生命主體性被一種倫理道德所束縛,内心需求與感受得不到看見與尊重,反倒是女兒們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要求這位垂危的老父親。
而孤獨的另一面表現為子女的人生職業規劃與婚姻選擇不被父母理解尊重。三個外孫與父母的關系對應三種不同的親子隔閡,曉倩表現為平庸職業與非富對象遭到了父母的貶低與反對,宇碩表現為父母設計好的成功道路讓他過早地背負生命的沉重單調,小胖則是由父母不幸婚姻導緻向内歸因,從而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未來。曉倩身上的奇裝異服,宇碩身上的酒氣與老成,小胖無法言說的眼淚,皆是這種壓抑且充滿控制的親子關系與家庭氛圍的外顯。
所以,一開始每次家庭聚餐都沒有溫馨輕松的氛圍,有的隻是程式般的流程與規矩,家人間的關心淪為了事無巨細的管理與唇槍舌劍的挖苦,這也讓人看到了中國式家庭獨特的“愛的表達”。
外公在生命的盡頭像一場潤物細無聲的春雨。他對孫輩的關心,對女兒的理解,将這親子間的冰川隔閡一點點消融。曉倩聽到了外公與外婆的故事,瞞着父母跟男友私領了結婚證,最終消解了生活的焦慮。宇輝與兒時的朋友在陽台敞開心扉聊天,與小胖一同泡腳、摔跤,這些“幼稚”都在幫他找回一個缺失的童年。兄弟倆與外公泡腳的場景令我感到非常溫馨,想起了我們也曾幾個人擠在外婆家的小床上互相嬉鬧,隻是後來為了所謂的“前途”各自忙碌了。外公最後回到了自己的家,而不是女兒的家,他拿出了那把外婆送的且塵封許久的口琴,琴聲一起,故人宛在,時光倒流,情意仍溫熱,熱愛終如初。
影片最後外公攙扶着外婆,說自己“夢見了一輩子”,而後是兒孫在滇池邊和樂融融聚會的場景。隻是這位老人的身影已尋不見。畫面中,滇池淼淼,輕波細浪,人生的孤獨在親情的陪伴下也變成了小春日和。我看時覺得有些突兀,感覺導演講了一個沉重的故事後強行告訴你“這是假的”,但生命終歸是一場告别。在影片裡還有地道的昆明表達,既可見翠湖的柳絮紛飛、滇池的煙波浩渺,還可見文林街、翠湖周邊的炸洋芋、燒豆腐、煮米線等沿街小吃,家人之間講着地道的昆明腔,充盈着一種濃郁的昆明氣息。
這部影片還令我想起薇塔·薩克維爾的《一切愁雲消散》,隻是書裡的老太太在生命垂危之時,散盡家産、遠離子女,尋回了遲到一生的自我,獲得了一種夕陽西沉般圓滿。而《翠湖》裡的老知識分子成為了一個燃盡生命去維系大家庭和諧的“和事佬”,關心孫輩的成長,維系女兒間的親情和諧,帶來了枯木逢春的溫情。前者終于擁有了自我,後者犧牲自我以全責任。
而這個家庭紀錄片式的故事其實呈現的是曆史的傷痕,時代的傷痕,隻是不管經曆了多大的磨難與失去,時間始終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片刻不停。而人是活在情感與感覺中的,我們隻能用溫情來修補縫合那些傷痕,隻得允許一切發生,讓生命走它本該走的軌道。許久後才會發現,生命的圓滿不在于事事如願,而是每一次失去後都比上一次更懂得珍惜一點,如沙子流過指尖的每一刻,我都有充分地感受過。
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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