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立晶

電影《演員》是由影視學界著名學者李道新、胡智鋒擔任顧問、潘奕霖導演的紀錄影片,也是導演首執導筒的處女作,與其說是一部記錄早期電影影人演員的影片,毋甯說是一部凝聚了導演及創作人員心血、智慧和熱情,深刻體現了對電影的深情與熱愛的電影史電影。

在這部影片中導演有意“模糊”了過去、現在與将來的時間界限,“混淆”了普通人、演員與角色的身份定位,導演的在場與參與,既打破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體驗派演員與角色的合一,也未遵循布萊希特的“第四堵牆”間離與區隔,而是在社會曆史時空中搭建了一座橋梁,可以自由地通往彼此的空間。正如希區柯克每部影片都會留有自己的影像,西方一些畫家如雅克·路易·大衛的《拿破侖加冕大典》、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盧西恩特斯的《查理四世一家》及叠戈·羅德裡格斯·德·席爾瓦·委拉斯凱茲的《宮娥》等,畫家本人都出現在了畫中一樣,打破了創作主體、創作内容和創作作品之間的界限與間隔,融入在社會生活大舞台之中,每個人都會成為彼此的風景和通路。

首先《演員》作為電影史電影,有其珍貴的史料價值和影史意義。第一,這部影片将中國電影史上“二十二大影星”作為拍攝對象,将這些影星的早期影片所飾演的角色與現在能夠聯系得上、健在的影星以及生活中的“影星作為普通人”三者對置和互照,在時間的長河中,影星的光暈已不再,熒幕的光影依然閃爍,而現實生活中的影星卻已漸趨老去,有的已經在影片公映之前離開了世間,這種時間的流逝和質感在膠片放映伊始,就已經定格在了曆史的時空,膠片影片既是曆史,又是我們打開曆史,進入影史空間的鑰匙,當鏡頭搖過這些影星的照片牆時,時間的流逝感躍出熒幕,多想像拍電影一樣,按下暫停健,時間永駐在那一瞬間。然而誰都無法阻擋時間的腳步,随着攝影機穿梭于電影時空、現實拍攝和街市的人間煙火,我們又倏忽間回到當下,倍感珍惜電影營造的亦幻亦真。第二,演員在講述自己演繹影片角色時所遵循的創作原則“愛戲中的角色而非自己”和嚴謹的藝術态度,無疑是老一輩電影藝術家留給我們珍貴的影像資料和寶貴的創作經驗。祝希娟在飾演《紅色娘子軍》吳瓊花一角時,完全感受到,雖然時隔半個世紀,銀幕中的角色和現實中的角色産生的共鳴和在那個時代的一同成長。也讓觀者興奮和高興的是看到田華老師依然風采依舊,思路清晰的憶起自己飾演《白毛女》中喜兒時的喜悅和與角色融為一體的感覺,“創作源于生活”,是田華老師在自己的演藝生涯中一直遵循和堅守的原則,所以她飾演的角色總是具有很強的親和力和代入感,也是當代演員的最好的教科書。無需再去讀《演員的表演藝術》一書,鮮活的教材就在早期影片中和早期演員的身上。第三,作為影史資料彌足珍貴。電影史電影在某種程度來說,可以和早期的電影史料、中國電影資料館的電影人口述史呈三足鼎立之勢,對早期電影影人,如演員、導演、編劇、配音、布景、制片人、字幕翻譯員、配樂、作曲等等元素,都可以成為電影史電影的拍攝素材,也同樣都會為中國電影史的研究留下彌足珍貴影像資料和影像表達。

其次是這部影片導演的在場與參與。這樣的一種拍攝方式在某種程度而言,産生與觀衆的間離感,但同時又會更加真實的告訴受衆,這是一部電影,我在影片中,能夠獲得受衆更大的認同和共鳴。間離與共鳴,在某種程度來說是矛盾的,而在這部影片中所起到的作用恰恰是受衆自願進入情節的代入感,不是被凄美纏綿的故事所吸引或移情,而就是為這樣一種真實和時間的流逝發出的唏噓和感歎。導演這樣的有意設計,更帶有某種誠意和邀請,和受衆一起去感受早期影人在熒幕光影内外的生活,去感受時光流逝中光暈的漸散,去見證曆史中的那一刻、現實中的這一幕以及将來可預見的光景。電影中的電影、演員中的演員,電影中的演員及演員眼中的電影,這一切都交織在光影中,在現實的強光中所呈現的斑斓光暈,按照不同的波長被容物所接收,而那恰好就是最适合你的,這也就是導演不是出境的意義,提示不同的對象找到合适的位置。

還有一點是受衆。影片一開始就是一部老式放映機在廣場放映膠片電影,而廣場的受衆卻是現代的人群,正如在觀看影片的我們,希冀通過早期影片去了解那段歲月與曆史,而這部影片的受衆人群到底該是誰?誰該成為這樣的一名觀者?實際上沒有人會是一名觀者,我們都是在場見證者,一如導演和影片中的觀衆,都是某段曆史的參與者,在不斷地尋找中,錨定、修正自己的坐标。

這部影片還帶有創作者的溫情和人文關懷,暮年老人的凝視、孩童好奇的目光與曆史雕塑的互置、早期影片中散發的歲月馨香與上海都市霓虹的互映、街市川流的人群與憩息街邊的動物、綠樹、陽光、花草、自然的鳥叫蟲鳴,人世間的歡聲笑語都散落在這部影片之中,在人間的煙火氣随意而安然,正如導演采訪于藍時,老藝術家泰然所說的“我等待着死神的降臨”,實際處處流露着對生命和時間的挑戰。影片始于老影片的放映,也終于老影片的結束,正如埃爾賽瑟在《作為媒介考古學的電影史:追溯數字電影》中所說,媒介考古學錨定的不僅是“電影的曆史(cinema and film history),更是曆史中的電影(cinema and film in history)”( Elsaesser, Film 20),因此,将早期電影人與早期影片共同放置在電影這一介質中,會産生不同的化學反應,是一種更多元的探索和呈現。

我們都是曆史中的人,都以不同方式介入其中,或如落埃纖塵,或如星光璀璨,但唯一不能否認的便是曾經的在場和存在。有幸先睹電影史電影《演員》及見面主創人員,被對電影熱愛的情愫深深打動,電影中溢出的人間煙火氣,透露出導演的人文情懷和現實關照,融合了“普通的人、演員及電影角色”形成的互文與诠釋,将“電影中的電影,電影中的現實及現實中的電影”相雜糅,将電影中的曆史、曆史中的電影與現實人物與影像相勾連,凸顯曆史長河中的價值與意義!雖然兩處空鏡頭的運用和鏡頭轉場稍顯晦澀,但難掩其曆史意義及價值!

相信在凝滞的時間和流動的歲月中,影片《演員》也會在中國電影史中綻放自己的光彩,就像它的英文名字一樣“Once Upon a Time in Fil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