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聽風暴》:撬動影史的偉作

《竊聽風暴》是2007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得主,而男主演拿到了歐洲電影獎的最佳男主角後,卻在同一年卻因為胃癌去世。這部電影可以說是集大成之作,透過電影你會想到《肖申克的救贖》、《美麗心靈》、《鋼琴家》……無處不展現導演的驚才豔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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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講述的是在1984年的東德,柏林圍牆倒塌前的五年,整個社會處在國安局的嚴密監視和控制下。主角衛斯勒上尉是一位秘密警察,忠于職守,手段高明,他的任務是竊聽一位作家德瑞曼。

隻有真正看了電影才能體會到導演的功力深厚。首先是劇本,這個劇本切入點就特别巧妙,從一個竊聽的秘密警察入手,來表現東德西德之間的政治鬥争。當然這隻是電影影射的部分,電影最為核心地體現出了一種強大的人文關懷。

男配角德瑞曼是一個創作抗争文章的作家,他的作品被東德國安局認為是非法煽動的,因此受到了24小時的嚴密監視。這個人物形象是不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人物的塑造不禁讓我聯想到魯迅,頑強堅毅的筆杆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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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左:作家德瑞曼:圖右:德瑞曼的老搭檔,導演傑斯卡)

隻是他一直不曾知道的是,之所以自己能一次次虎口逃生,仿佛冥冥之中受到庇護,皆是因為監聽他的衛斯勒的一次次舍身冒險。

為何施予庇護?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的是衛斯勒的逐漸改變。

衛斯勒的手段高明在開頭幾分鐘就在他授課的課堂中表現得淋漓盡緻,他不苟言笑,有無限的精力和豐富的經驗。你能給出的一個評價是這個人作為秘密警察是毫無破綻的。

從他最開始監聽德瑞曼,他的報告筆錄就十分詳盡精确,而這一切都在随着他不斷深入了解德瑞曼的生活後不斷改變。

這裡是有很鮮明的對比的,德瑞曼的生活應該算的上當時的上層階級的生活,他的女友是著名的女伶西蘭。而導演給衛斯勒設置的環境就非常簡陋,一個破舊的頂層空無一物,可以看到衛斯勒正在房間裡規劃布局,他畫的不是自己未來的住處,而是樓下監聽對象的樓層平面。這個鏡頭的光影處理和環境,都烘托出了一個形單影隻的中年男子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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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頂層最後剩下的擺設是桌椅設備,紙張和并不明亮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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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設置的矛盾很多,環環相扣,一環推進一環讓整個故事都無比流暢和刺激。

德瑞曼的老搭檔,導演傑斯卡上了國安部黑名單七年,德瑞曼向文化部長争取是否可以放松管制卻無果。東德政治正确的封禁限制,是終結一個導演,演員的屠刀,如果想要站穩腳跟,就必須有巨大的犧牲。

這也就可以理解為何後來德瑞曼的女友,著名女伶西蘭被迫向當時的文化部長賣身。用西蘭後來的話說:“我怕不需要這一整套體制嗎?就算你從來不懷疑自己是天才,他們也同樣會來毀滅你,因為他們決定演什麼戲,誰來演誰來導。”西蘭與文化部長之間的事情也收到了衛斯勒暗中調查。

衛斯勒做出的第一件出格的事情是接通門鈴提醒德瑞曼,讓德瑞曼看到了西蘭從文化部長的車上下來後整理衣衫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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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減版删掉了衛斯勒的某一個不能言明的片段,這個片段交代了幾件事:衛斯勒未婚且沒有女友,他的生活茕茕孑立,孤寂落寞。同時,衛斯勒的生活裡缺乏激情,内心已經在日複一日的枯燥監聽中飽受折磨。再者,衛斯勒的心境已經受到了德瑞曼生活的影響,德瑞曼女友的“被迫出軌”,而自己已經與德瑞曼能夠感同身受,因此……(特别是那位女性說我還是第一次來你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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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張圖自行意會)

值得注意的是從那位女性的口中得知這棟樓很多像他一樣的人。這裡我們有幾種猜測,一種是東德壓抑的社會下,像他這樣被壓抑的人還有很多;第二個是這棟公寓有很多的秘密警察,這樣壓抑的群體通常都是秘密警察。秘密警察這份工作不僅是對他人的摧毀,還是對自身的摧殘和毀壞。

衛斯勒做的第二件失職的事情是在德瑞曼不在家時竟然潛入他家裡,查看他提到過的物品,還拿走了一本德瑞曼的書,布萊希特的詩歌《回憶瑪麗安》,他換班後在家中閱讀這本書籍,這裡衛斯勒對于德瑞曼的了解愈發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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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藍色九月的一天,我在一株李樹的細長陰影下,靜靜摟着她,我的情人是這樣,蒼白和沉默,仿佛一個不逝的夢。在我們頭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有一朵雲,我的雙眼久久凝望着它,它很白,很高,離我們很遠,然後我擡起頭,發現它不見了。”這段詩歌很準确地反映了德瑞曼的心境。

在得知傑斯卡上吊自殺以後,德瑞曼拿出了傑斯卡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琴譜《獻給好人的奏鳴曲》。在他彈奏時衛斯勒也在聽着他的琴聲,感同身受潸然淚下。不得不說,大叔的演技真的超級好,演出了一個冷冰冰的秘密警察在琴聲中觸動的感覺,特别是在這部電影中,主演烏爾裡希·穆埃非常善于運用微表情,也使得衛斯勒這個人物有血有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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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裡希·穆埃的哭戲)

當然,如果這個片段隻展現到這裡已經很絕了,但是導演更加厲害的地方在于對于片段的推進延伸。這個片段裡德瑞曼對西蘭說了一段台詞:“這讓我不禁想到了列甯對貝多芬《熱情奏鳴曲》的評價:我不能聽這曲子,否則我無法将革命進行到底。聽了這段音樂的人,我指的是真的聽進去的人,還會是壞人嗎?”這一段一語三重含義,一是對傑斯卡的緬懷,二是表達了社會主義意識形态的影響(列甯在電影裡出現了好多次),三是一句對觀衆的反問,衛斯勒真的是壞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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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出現了幾次德瑞曼坐電梯的鏡頭,有一個人的鏡頭,還有一個比較讓人印象深刻的鏡頭是一個小孩問他:“你就是秘密警察嗎,我父親說史塔西裡的人都是壞人,專門關押别人。”這裡說明了秘密警察數量龐大,影響力深遠。可以看到這裡衛斯勒其實想問這個男孩的父親叫什麼名字,然後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導演通過一個個微小的鏡頭把衛斯勒不斷地向人性靠攏的過程展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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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斯勒第三次失職對于秘密警察來說可以說是非常嚴重的,導演把這個劇情設置得特别精彩。在西蘭和德瑞曼一番對白之後,西蘭依然決定去找文化部長。這時剛好衛斯勒換班,他從監聽的公寓出來時,導演給了一段步行至酒吧的鏡頭。撞到路人,一步三回頭,一直回望公寓,表現衛斯勒的魂不守舍。這裡我們可以發現,導演沒有給真正受傷的德瑞曼鏡頭,而是把表現重點都放在衛斯勒身上,因為這時德瑞曼的心理已經可以通過衛斯勒的感同身受反映出來了。

衛斯勒在酒吧借酒消愁之時,并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酒吧碰見西蘭。西蘭也在酒吧裡買醉,她的内心顯然是處于掙紮的狀态,但此時她更加傾向于向文化部長,向命運的主管妥協。衛斯勒做出了很驚人的決定,他選擇直接露面勸說西蘭。而直接暴露了面容這個前提也使得西蘭和衛斯勒後面的一場戲張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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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戲裡衛斯勒成功勸說了西蘭,我們可以發現衛斯勒的勸說方式,是把自己放在觀衆的視角,從一個觀衆的角度對西蘭進行勸說。這也可以理解為衛斯勒發現了一個西蘭的弱點,而這個弱點被之後衛斯勒審問西蘭時再次利用。

其實,在第一遍看這段戲的時候我還沒有更深層面的理解,第二遍看才發現,這裡西蘭在後面的對話中“看來您可真夠了解這個克裡斯塔·瑪麗亞·西蘭德。”可以推測,西蘭已經知道了德瑞曼和自己已經被全方位監聽了,而監聽者就是眼前的人。這也可以理解後來西蘭受到衛斯勒審問的時候,見到衛斯勒這個熟悉的面孔卻并沒有過分吃驚,而隻是下意識地逃避衛斯勒的目光。

而後衛斯勒在不斷掩護德瑞曼的過程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破綻,而這些漏洞是他自己都沒有辦法填上的,于是來自上級的懷疑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衛斯勒和替他值夜班的秘密警察作為一條線也反映了衛斯勒逐漸偏離的心理,也反映出衛斯勒逐漸從一個無懈可擊的秘密警察變為滿身破綻的“庇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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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德瑞曼的文章在西德的報上發表,西蘭對于文化部長的拒絕。東德國安局經過一些列動作最終直接抓走了西蘭,并對其進行要挾。我們可以看到,西蘭的妥協是建立在無數的威逼利誘之上的,西蘭逐漸滑向黑暗的心路曆程,不禁讓人聯想到電影《黑天鵝》。西蘭是女伶,也是一個普通人,她有才華,但是所有的資源都需要靠自己争取,卻又不是能夠自己掌控的。雖然她最後背叛了德瑞曼,但是我們卻無法對她心生怨恨,更多的是共情和惋惜。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更昭示着這不是偶然的個體,而是時代壓迫下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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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蘭倒在血泊中時,衛斯勒不顧身份地沖到身前)

盡管衛斯勒的上級最終沒有抓到他的把柄,但依然把他遣送到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做拆信封的秘密工作。鏡頭下,衛斯勒眼眶濕潤,但始終一言不發。四年零七個月後,柏林牆倒塌,1989年11月9日被永遠地寫進曆史。在那個深夜裡,有十萬人像潮水般從牆的東邊湧向西邊,衛斯勒在知道消息後依然時一言不發,但是他起身,離開桌上昏暗的燈光,離開地窖。

兩年後國安局曾經未經官方許可的竊聽資料開放。德瑞曼查找他的資料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資料堆成了山,剛開始的記錄事無巨細,翔實得可怕,而到後來卻逐漸趨于編造。他才終于發現,原來洩密的最終依然是西蘭,而一直在冥冥中庇護自己的,竟是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在資料上隻留下了一個代号HGW XX/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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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最終沒有讓衛斯勒和德瑞曼相見,德瑞曼隻是像當初的衛斯勒一樣,遠遠地注視着對方。他看到一個頭發掉光的中年人,拉着一個裝着信封的拉杆箱,他做着郵差的工作,沒有一點曾經秘密警察的樣子。他穿梭過布滿誇張塗鴉的牆面,在斑駁的色彩前,茕茕孑立,漸行漸遠。德瑞曼沒有選擇打擾,他做回車中,告訴司機一句:“回霍夫蘭德大街吧。”

兩年後,德瑞曼的新書出版了,上面赫然印着,獻給“HGW XX/7”。電影最後定格在衛斯勒說出的一句:“這是給我的。”但當時的書店服務員不會知道,當時的人們不會知道,這本書真的是獻給他的。他們可能隻看得到眼前的秃頂中年人,卻看不到他堅強的心靈和眼底的澄澈——今天一定是這個秃頂的中年人,一生中最開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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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斯勒和德瑞曼,雖然他們一生中都不曾打過照面,但前行的旅途中,總是閃現過對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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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細節:

·德瑞曼後來獻給衛斯勒的書的名字跟傑斯卡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同名——《獻給好人的奏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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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很有張力的劇照,總是讓我聯想到《雲圖》裡青花瓷漫天碎落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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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雲圖》

·導演非常善于運用人物動作的呼應,接聽電話,打字……但最有張力的是這個兩個畫面,一個是德瑞曼發現女友出軌後站在大門後不知所措,一個是衛斯勒手裡拿着打字機等德瑞曼走過後準備去銷毀物證。這樣富有濃厚文學氣質的拍攝手法足見導演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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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并非真實事件,現實中這樣有良知的秘密警察一位也沒有。電影塑造的理想境界,卻給人無比強大的人文關懷和信念。這也像《泰坦尼克号》一樣,雖然講着并不存在的故事,難免遭到反對和質疑,但是正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太難做,卻又是我們所需要的,而又是無人做到的,它才如此的有力。

同時,《竊聽風暴》裡表現的人文關懷總是讓人聯想起電影《鋼琴家》,不過《鋼琴家》中的故事卻是真實的故事,人文關懷出現在二戰德國法西斯的軍官上的确很不可思議,但是我們就是需要這樣用身體為火種擋雨的人文關懷。藝術在某個維度上,确實有力量讓兩個對敵的心靈産生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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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鋼琴家》

最後,我們需要“HGW XX/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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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微信公衆号【從半途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