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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好的一面 (Le meilleur d'eux-mêmes)
—— 霍納斯·特魯埃瓦 (Jonás Trueba) 與坎德拉·雷西奧 (Candela Recio) 訪談
注:第一部分由霍納斯·特魯埃瓦單獨完成。
巴勃羅(Pablo)和坎德拉(Candela)是你最新電影中的兩位核心年輕人,他們也曾以青少年演員的身份出演過你的前作《重新征服》(La reconquista,2016)。再次拍攝他們的渴望,是促成《誰能阻擋我們》(Qui à part nous ? / 西班牙語原名:Quién lo impide)的起點嗎?
霍納斯·特魯埃瓦(J.T.): 我的電影通常誕生于一個非常具體的願望,與實踐和制作息息相關。對這部片來說,就是我想自己掌機,不依賴任何人。我之前的拍攝規模也不算大,但我渴望像青少年時期那樣再次拍攝,就像我祖母送給我第一台 Hi8 攝像機時那樣。我當時想,最好的方式就是和通過《重新征服》認識的那些年輕人一起拍,他們現在已經成了我的朋友。
電影的原名——《誰能阻擋我們》(Quién lo impide)——取自拉斐爾·貝裡奧(Rafael Berrio)的一首歌,他于2020年去世,也曾出現在《重新征服》中。他在法國并不為人熟知,但對你來說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精神坐标。
J.T.: 他的那首《誰能阻擋我們》在《重新征服》中已經出現過兩次,從某種程度上說,它也是這部新片唯一的“劇本”。這首歌講述了改變名字、擺脫出身、重塑自我身份的渴望,這直接呼應了片中人物那個年紀特有的困惑。貝裡奧是我的朋友,更是一個榜樣,因為他總是遊離于潮流之外。在電影、文學、音樂和繪畫領域,我們往往過于順從所謂的“時代要求”,去迎合與我們所處時代“相符”的條條框框。貝裡奧認為,皮奧·巴羅哈(Pío Baroja)和貝尼托·佩雷斯·加爾多斯(Benito Pérez Galdós)才是他真正的同代人。同樣地,比起許多和我毫無共鳴的當代同行,我覺得自己離過去的電影人更近。
...《誰能阻擋我們》裡的青少年,似乎也打破了人們對當今青少年的刻闆印象。
J.T.: 常有人指責我有點時代錯置,例如我沒有花更多筆墨拍攝角色們盯着手機屏幕的畫面,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一部電影必須嚴格遵守所謂的“當下該有的樣子”。這種指責反而暴露了人們給年輕人貼标簽是多麼草率,其實年輕人花在手機上的時間并不比社會上的其他人多。我一直很清楚,在展現今天的年輕人時,我也可以透過他們展現我們這一代人年輕時的樣子。而實現這一點的途徑,正是用一種老式的電影手法來拍攝當下的青春,更接近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電影人,比如讓·魯什(Jean Rouch)或米歇爾·布羅(Michel Brault)。
你的電影确實更容易讓人聯想到讓·魯什,想到《夏日紀事》(Chronique d'un été)《人類的金字塔》(La pyramide humaine),而不是目前大多數傾向于把青春期“問題化”的青春片。
J.T.: 是的,那些電影往往采取一種社會學的視角,而這正是我所抗拒的。我不想拍一部關于“當今青年”的電影,隻想拍一部關于“一群年輕人”的電影。我也想描繪一種“常态”,這種常态在大多數以年輕人為主角的電影中是缺失的。那些常态明明是大多數,在電影裡卻常常變成少數。這固然彌補了社會裡某些群體的可見度缺失,是件好事,但也把一整個日常維度排除在了電影之外。
拍攝周期長達五年,這是事先計劃好的嗎?
J.T.: 不是的。盡管我預感到這會是一部長片,它的制作過程會非常開放、不可預測且充滿流動性。有時人們會向我提起理查德·林克萊特(Linklater)的《少年時代》(Boyhood),我非常喜歡那部電影,但與《誰能阻擋我們》不同的是,它從一開始就有非常明确的計劃。而在這裡,我們沒有任何先入為主的想法,甚至沒想過要去記錄主角們的成長。我隻想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拍下他們,時間跨度的問題之所以凸顯出來,僅僅是因為那個“當下”被拉長了。時間的命題在《重新征服》中其實更重要,它講述的是追尋失去的時光,記錄了角色人生中兩個不同年齡段的狀态。而在《誰能阻擋我們》中,我們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種連續性。
拍攝是稍微有一些計劃,還是完全即興的?
J.T.: 我們從來沒有制定過拍攝計劃或提前定好日期。有時我們在幾周内拍了五次,然後三個月都不見面。我們隻在有興緻且有空的時候才去推進這部電影——說實話,我們甚至沒有義務非得拍完它。比如,坎德拉跟我提起一場反對教育法改革的遊行,我們就決定去拍下來。或者我們找個地方碰頭,帶着攝像機和麥克風就去了。有時候我們最後什麼也沒拍,光聊天了。這部電影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在某個時刻,我們有了展示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的沖動。一開始,我們把大約二十分鐘的粗剪片段拿到高中裡放映,聽取學生們的反饋。後來,我們積累了四個部分,每部分一個小時,内容更加成熟。這些部分分别在西班牙的一些電影節上放映過,比如潘普洛納的納瓦拉“視點”紀錄片電影節(Punto de Vista)和塞維利亞歐洲電影節。因此,這部電影的素材在形成最終版本之前,已經接受了許多不同人群的檢驗。
你經常非常近距離地拍攝你的角色,為什麼?
J.T.: 在重量和人體工學方面,我對理想的攝影機有過很多考量。我最終選擇了一台相當便宜的攝像機,配上 35mm 鏡頭。這個焦距自然而然地迫使我靠近拍攝對象,讓我感覺自己也是這個群體的一員。這是一種近乎身體層面的拉近距離的需求,而在我的其他電影裡,我反而追求距離感,并且總是使用三腳架拍攝。
...(影片主演坎德拉·雷西奧加入了訪談。)
坎德拉,在《誰能阻擋我們》中,我們能在你和霍納斯拍攝的所有人身上感覺到一種真實的傾訴欲,甚至可能是一種必須傾訴的需求。
坎德拉·雷西奧(C.R.):當你年輕的時候,很難找到一個你的想法能和别人的想法一樣被重視的地方。無論是在電視上還是在其他媒體上,這樣的地方都不存在。當拍攝開始時,我們看到這樣的地方是可能存在的。那些通常不被當回事的重要事情變成了真正的讨論話題,而傾訴也幫助了我們去理解。
霍納斯·特魯埃瓦(J.T.):在我的劇情片裡,我有時會拍一些貼近演員真實生活的場景,但并不是完全寫實的手法,而是把它們推向極緻,有時還帶着幽默。對他們來說,這種與自身生活的親近感,讓拍攝、讓這種把自我放進虛構裡的過程,成為了一種宣洩與淨化。
C.R.:把自己當作虛構角色來看待,也向我們揭示了一些關于我們自己的東西。我意識到,在生活中,那些本可能發生卻沒有發生的事情,或者發生在你愛的人身上的事情,和實際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一樣重要。
J.T.:明白這一點是很有益的。拍電影能讓人意識到生活究竟包含了什麼。我們賦予它形式和意義,從而理解了那些好事與壞事。
...在電影中很難分清哪些是紀實、哪些是情景重現,哪些是虛構。例如,當西爾維奧去埃斯特雷馬杜拉(Estrémadure)的村莊找坎德拉的時候。這個片段是怎麼來的?
C.R.:我很早就知道我想在電影裡有一段愛情故事。和霍納斯一樣,我喜歡愛情,喜歡戀愛的感覺。但我們不知道該以什麼形式呈現它。在電影的第一部分,有一些和另一個男孩相關的場景,但當我談到我的村莊并且霍納斯決定去那裡的時候,我們覺得把村莊和愛情結合在一起是個好主意。那時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故事應該是和一個男孩還是女孩發生,我隻知道我想和比我稍微大一點的人談。然後西爾維奧就出現了。
J.T.:那正是我們在虛構層面放開手腳的時刻,關于那次旅程、劃去葡萄牙的橋段等想法很快就湧現出來……坎德拉和西爾維奧當時才剛認識,即使他們的關系是虛構的,我也捕捉到了一絲真實:那是某種東西萌芽的過程。這種效果是很難得的。
C.R.:但對我來說,在我的家庭所在的村莊裡拍攝并不是一個舒服的處境。我意識到,一旦我答應了,我就無法再築起心牆,而這會觸及一些我不那麼引以為傲的事情,比如我和家人的關系。這也是我向霍納斯提出要求的時刻之一:“我覺得我們必須暫停一下,好好思考一下這一切。”哪怕我知道,打斷影片的流動感,是件很難受的事
J.T.:在一些非常具體的時刻,他們給我劃定了某些界限。如果巴勃羅或坎德拉對我說“我不想要這個”,我就必須理解,哪怕這可能會令人遺憾。《誰能阻擋我們》并不是一部沒有挫折、沒有傷痕的電影。

坎德拉,你從10歲起就開始當演員,你演過戲劇,之前也拍過霍納斯的電影。但在這種近乎紀實的拍攝方式下,你還覺得自己是個演員嗎?
C.R.:我一直很難感覺自己是個演員,盡管我從小就接觸電影和戲劇。在這裡,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在演一部劇情片。當然,也沒覺得這是一部單純關于我的紀錄片。而是介于兩者之間。有時候我想做自己,那個潛在的虛構角色就消失了。但在虛構成分更多的時候,那種要去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責任感,要比“表演”的念頭更重要,即便表演正是完成它的方式。
J.T.:就我而言,我也一直很難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導演。我覺得,一直不那麼把這個身份當回事,是件好事。
訪談由馬科斯·烏薩爾(Marcos Uzal)于3月14日在巴黎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