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着看了兩部講東亞中年失業的電影,《東京奏鳴曲》和《無可奈何》。兩部片子相隔快二十年,一個日本一個韓國,講的卻是同一個故事模闆:男人丢了工作,然後整個家似乎被抽掉底牌的積木,慢慢塌陷下去。
《東京奏鳴曲》裡的佐佐木,失業第一天就開始了漫長的僞裝。每天照舊穿着西裝出門,去圖書館打發時間,在公園長椅上發呆,像個遊魂。這種維持體面的努力,比失業本身更讓人心酸。妻子惠在日複一日的家務裡麻木穿行,小兒子背着所有人用午餐費學鋼琴,長子用冷漠回應這個家冰冷的空氣。每個家庭成員都困在自己的殼裡,唯一的默契就是假裝一切正常(這倒是典型的日本特色)。《無可奈何》把同樣的困境挪到了當代首爾,焦慮感翻了十倍。男主角柳萬秀失業後,要面對的不僅是尊嚴問題,還有别墅貸款、國際學校學費、精緻中産生活的全部賬單。妻子比他更早清醒過來,提出賣房、搬家、降級生活,在發現丈夫卷入命案後選擇了沉默甚至支持。
兩部電影裡的孩子也挺有意思。《東京奏鳴曲》的小兒子學鋼琴,似乎是對父親無聲的反抗:鋼琴代表着一種無法被家庭邏輯理解的東西,純粹的、無用的追求。而《無可奈何》裡的女兒學大提琴,則是中産家庭資本積累的一環。
從某種層面看,這兩部電影都在拆解一種我們太熟悉的家庭模式——男人賺錢,女人無業持家,兩個孩子按部就班地長大。這套模式曾經被當成标準答案,現在卻處處漏風。
工作說沒就沒,這是最直接的。那種一個人上班就能養活全家、老婆安心當主婦的日子,得建立在企業管一輩子的基礎上。但現在資本流來流去,技術說變就變,穩定成了奢侈品。社科院的報告說,現代家庭得有多元化收入,雙職工已經是維持中等生活的标配。這兩個家庭的結構性問題,就是因為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籃子一翻全碎了。
母親們似乎也開始“覺醒”了。《東京奏鳴曲》裡惠被綁架後被逼着開車之後,她開始自己掌控方向。到了《無可奈何》,美莉直接就是家裡的CEO,危機一來比丈夫更理性。那種父親等于經濟來源、沒了收入在家就沒位置的邏輯,正在慢慢失效。現在的家庭,維系靠的不光是錢,情感共鳴和個體價值這些無法量化的東西反而越來越被重視。孩子們也不再甘心當被管教的對象,《東京奏鳴曲》裡小兒子隻是偷偷學琴,如果放到現在,大概會直接問“為什麼不行”,然後跟父親辯論。
更不用說,現在“家”應該長什麼樣都沒那麼确定了。單身、丁克、重組,大家按自己的需求來,并不非得套進那個“爹說了算”的标準模具裡。甚至每個人數不勝數的“圈子”“搭子”也能提供情感支持,家庭不再是唯一的避風港。
值得注意的是,兩部電影不約而同地選了琴聲收尾。《東京奏鳴曲》裡,夫妻倆坐在後排聽小兒子彈德彪西的月光。琴聲穿透了失業的狼狽、妻子的出走、家庭的破碎,似乎把人心重新連接起來。《無可奈何》裡,兩條狗的回歸治好了女兒的分離焦慮,她終于在家裡拉出大提琴,畫面卻轉到柳萬秀工作的全自動造紙廠,制造了轟鳴的緘默。這詭異的二重奏像句判詞:房子保住了,中産生活的面子保住了,但光鮮美滿家庭底下,“有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