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不算影評,隻是記錄一些見面會現場的見聞。
觀看這部紀錄片是在奧斯卡典禮之後的第三天。導演David Borenstein與影片主角,同時也是共同導演的Pavel (Pasha) Talankin,因為某些原因沒能立刻離開洛杉矶,随即在影院做了最後一場見面會,第二天啟程回歐洲。這也是他們為影片做的最後一場宣傳活動。Sundance電影節的director是現場主持人。Borenstein說本屆奧斯卡提名的所有紀錄長片後面都有Sundance的支持。
現場來了不少俄羅斯裔的觀衆。有位棕色長發的姑娘坐在我旁邊,黑色禮裙,橙色風衣,盛裝出席。她說她之前在網絡上已經看了兩遍電影,這次是專程來見導演的。我問她作為俄羅斯人觀看這部電影是什麼感受,她說她是80年代在俄羅斯長大的,影片裡有些曆史畫面讓她想起她的童年。而影片表現出的對祖國(the motherland)的熱愛,也讓她非常感動。當我看到電影結尾,Pasha離開前在畢業典禮上催人淚下的演講,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見面會剛開始的時候,Pasha輕描淡寫地說,“我們制作了一部影片,拿了奧斯卡獎”,現場一片掌聲。他說得好像自己在洛杉矶街邊禮品店裡買了個紀念品一樣輕松。結果制片人真的帶着奧斯卡獎杯來了。他從一個很薄的帆布包裡把小金人拎出來的,給大家展示;展示完畢卻搞不清楚要遞給誰。
Pasha接過獎杯來說,他之前有時候會想,奧斯卡獎有多重,摸起來是什麼感覺。那不如今天就讓大家都感受一下。現場立刻沸騰了。他又說影片中學生被要求傳遞手榴彈,那我們也fight the propaganda machine, 傳遞一下奧斯卡獎杯吧!
Pasha整場見面會給人的感覺都是幽默且平易近人的,這讓我相信電影裡表現的學生對他的喜愛是真實的。他回答問題講俄語,所以總有一部分觀衆聽到他的回答先笑起來,我們這些不懂俄語的得等到翻譯小姐姐講完才跟着笑。
接下來的幾十分鐘,導演回答問題,觀衆開心地輪流和小金人從各種角度合影。我們坐在後排的真擔心傳不到自己手上問答就結束了。
問題1
現場有觀衆問起影片的時間線是怎樣的。Pasha解釋說在戰争開始的第三周,他所在學校開始新的課程。之後又三周,一家電影工作室征集故事,Pasha發了信。制片方意識到這個故事對本地電影制作人來說過于危險,因此聯系了David Borenstein。David曾在中國十年,拍攝了他的第一部紀錄片《夢想帝國》。
David拿到素材之後,大為震撼,但由于題材政治風險過大,且涉及兒童,他很快就聯系了BBC。他說自己在pitch時非常矛盾,雖然是自薦選題,但同時又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做,因為這個選題是一個“倫理雷區”(ethical minefield),且完成難度極高。BBC有許多紀錄片的拍攝經驗,因此從一開始就介入電影制作,并進行倫理指導。其中最為重要的要求是,如果要制作電影,就一定要幫助Pasha離境,以确保他的安全。
随後如片中所述,Pasha開始利用職務之便拍攝素材,但是為了保護Pasha,這些素材都是單方面傳給David,而Pasha自始至終沒有看到一條剪輯。所以當Pasha告訴周圍人他在制作電影的時候,沒有人相信他。當他兩年以後離開的時候,他說他50%确信整個“電影”項目是一場騙局。觀衆都笑了。直到David給他看了粗剪的片子,他才相信電影項目是真的。
據一篇報道描述,Pasha第一次看到片子的剪輯,發現自己成了主人公,非常震驚。David則是一直不理解Pasha為什麼要做如此危險的事情,以為他隻是為了離開俄羅斯。但見到他之後,發現離開祖國讓他深受創傷。
之後David和Pasha開始共同剪輯,添加了Pasha認為重要的部分,比如老師們讨論學生成績下滑。同時剪掉了影片中任何有可能影響Karabash當地人安全的部分。
問題2
現場一位紀錄片導演問起制片方如何處理涉及孩子的倫理問題,比如影片拍攝有沒有征得孩子或者家長的同意(consent)。David解釋說任何18歲以下的孩子沒有單獨出現,使用的都是一組或者一群孩子的素材,而且除了唱歌和背誦答案,沒有任何其他單獨說話的鏡頭或者意見的表達。而主要的學生角色在影片上映的時候都已成年。導演說他們沒有征求被拍攝對象的同意(consent),因為他們如何同意,那就意味着treason。(我理解導演的意思是沒有consent其實也是對被拍攝對象的一種保護)。
Pasha說電影出來以後,俄羅斯國内不少人通過網絡看到了電影,正面負面的評價都有,他覺得重要的是電影中的問題可以被公開讨論。他幽默地說有些俄羅斯觀衆不滿意是因為拍攝Karabash那個小破地方的片子居然拿了奧斯卡獎。Borenstein介紹說最近有許多媒體采訪Pasha的學生,都是匿名的,沒有一個學生表示不喜歡這部電影,一個都沒有。Pasha羞澀地笑了一下。
其他問題
有觀衆問Pasha戰争對他身邊人的影響。他回答說他自己的一位同學已經陣亡了,有的學生也陣亡了。他後來補充道烏克蘭方面的傷亡同樣慘重。(俄羅斯2023年後并未公布陣亡将士人數,有機構估算雙方陣亡士兵可能高達180萬。)
有觀衆關心俄政府對電影的态度。導演說,這部影片從2025年首映直至獲獎都被俄羅斯方面無視了,甚至從來沒有正式提到影片的名字。就在這場見面會當日,俄羅斯公民社會與人權總統委員首次完整提到片名,指責該片在未征得父母同意的情況下使用了兒童形象,并要奧斯卡方(The Academy)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對影片進行調查。他對為什麼在這麼多機構中選擇UNESCO表示不解。
最後一個問題是一位老師,她問Pasha他的母親現在情況怎樣。這時,小金人正好傳到我和俄羅斯姑娘手裡,我耳朵就沒有聽到答案了......(Pasha的母親接受采訪時表示,談論兒子在他們小鎮是禁忌,也沒有人問她兒子的情況。Pasha的發小已經在戰争中陣亡,她為自己兒子還活着感到欣慰。)
獎杯非常沉,有差不多四公斤,重量主要在底座。底座上寫着影片名,獎項,制片人和導演們的名字。秉承導演分享喜悅的精神,分享小金人圖片,見者有份。
影片獲得的奧斯卡獎杯
參考報道:https://www.nytimes.com/2026/01/11/world/europe/putin-documentary-russia-propoganda.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