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新阳导演的《伤寒杂病论》(PANDA)在第 76 届柏林国际电影节论坛单元完成世界首映,这部以黑白影像为基底、揉杂着东方哲思与现代性反思的作品,便如同一剂沉郁的良方,试图诊治现代社会中人性的 “病症”。影片以极具作者性的表达,勾连起人文科学的核心命题 —— 在唯科学主义主导的现代性语境下,人如何寻回主体性、重建与自我、他人、世界的人文联结,其镜头所及的,既是个体的精神困境,也是整个现代社会的 “伤寒杂病”,而这份表达本身,亦是对人文科学精神的一次影像化践行。
人文科学的核心,始终是对 “人” 的关注,对人的主体性、精神世界与价值意义的探寻,这与唯科学主义将人工具化、量化的倾向形成鲜明对抗。《伤寒杂病论》以黑白影像作为主要视觉语言,仅在少数片段中倏忽闪过色彩,这一形式选择本身,便是对现代性下人性单一化、片面化的隐喻。唯科学主义推动下的现代社会,分工的细密将人沦为 “现代机器体制中机械零件的非人存在”,理性算计成为主流气质,情感与想象被视作 “不成熟”,人性被分裂成碎片。影片中的人物,正身处这样的生存境遇:他们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中辗转,被生活的琐碎与功利的追求裹挟,眼神里的迷茫与疏离,恰是现代人性危机的具象化。而那些偶然出现的色彩,如同人性中未被磨灭的情感、诗意与理想,微弱却倔强,成为对抗精神荒芜的一丝光亮,呼应着人文科学对 “完整的人” 的追求 —— 人文主体从来不是完成了的实体,而是向理想化形态趋进的未完成体,“全面发展的人”,始终是人文理想的现代形态。
影片对 “乡愁” 与 “家园” 的书写,更是扣合了人文科学中关于现代社会 “无家可归” 的核心命题。人文科学视角下的 “乡愁”,从来不止是地理意义上的思乡,更是现代人身处全球化、现代化浪潮中,对精神家园、文化根脉与人文联结的渴求。现代化消解了传统家庭的伦理内核,全球化割裂了本土文化的传承脉络,生态危机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天然羁绊,最终导致现代人的精神漂泊。《伤寒杂病论》中,人物的行走与找寻,恰似现代人群体的精神缩影:他们看似身处繁华的都市,却始终无法找到心灵的栖居之地,对过往的回望、对未知的迷茫,交织成浓郁的乡愁。影片并未止步于对这种困境的呈现,而是通过镜头对自然意象的捕捉、对传统人文符号的运用,试图探寻 “诗意栖居” 的可能。海德格尔所言的 “诗意栖居”,是人与天地神的和谐共处,是摆脱征服与算计的人文自然观,而影片中那些对自然的凝视、对传统生活方式的回望,正是对这种人文理想的影像回应 —— 人文科学所倡导的,从来不是对现代性的全盘否定,而是在反思中重建人与自然、与传统的联结,在 “万物一体相通” 的理念中,寻回精神的家园。
在方法论层面,《伤寒杂病论》的表达逻辑,与人文科学的研究方法形成了深度契合。人文科学区别于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核心,在于其拒绝主客二分的认知模式,强调主体与主体之间的 “相互主体性”,以理解、直觉、体验的方式把握研究对象的意义,而非冰冷的量化与分析。影片并未采用线性的叙事、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是以一种近乎纪实的镜头语言,贴近人物的生活与内心,让观众以 “体认交融” 的方式进入人物的精神世界。这种表达,如同人文科学的 “理解” 与 “描述” 方法 —— 深入对象的内心,忠实于直观的感受,保存人文主体的个性与意向。影片中那些长镜头的运用、那些沉默的瞬间,并非无意义的留白,而是让观众有机会与人物产生精神共鸣,在理解他人的过程中完成自我的反思,这正是人文科学 “自我相关性” 的体现:研究主体与对象在互动中相互提升,在对他人的观照中寻回自我的人文本质。
当然,作为一部处女作,《伤寒杂病论》如同所有试图探索人文深度的作品一样,存在着野心与执行之间的张力。影片中融入的中国古典诗歌、“寻龙” 等本土意象,虽为作品赋予了浓厚的东方人文底蕴,却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文化转译的壁垒;部分视觉手法的运用,虽意在强化精神表达,却偶尔打破了影片的整体节奏。但这份 “不完美”,恰如现代性语境下人文探索的真实状态 —— 人文科学对现代性危机的补救,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不断的尝试与反思中前行。影片的价值,不在于构建出一个完美的 “疗愈方案”,而在于以影像为媒介,提出了现代社会的人文命题,唤醒了观众对人性、对家园、对存在的思考,这正是人文科学的核心价值:它不追求纯知识的解答,而注重认知与评价关联的实践性,以 “应然” 的理想,指引着 “实然” 的现实。
在唯科学主义仍在主导现代社会的当下,《伤寒杂病论》是一次珍贵的人文影像实践。它以东方的视角,叩问着现代性的核心困境,以影像的语言,践行着人文科学的精神 —— 关注人、尊重人、追求人的完整与自由。影片如同影片的名字一般,试图为现代社会的 “伤寒杂病” 开出一剂人文的良方,而这剂良方的核心,便是回归人本身,重建人与自我、他人、自然、传统的人文联结。在柏林的银幕上,这部作品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独立电影的人文思考,也让我们意识到:无论时代如何发展,人文科学所守护的 “人” 的价值,永远是人类对抗精神荒芜、走出现代性困境的根本力量。而这,正是《伤寒杂病论》留给观众最珍贵的思考,也是其超越影像本身的人文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