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一部动画电影会让我如此难过与失落,这种情绪在我与朋友聚会完独自在凌晨打车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家中达到顶峰。我意识到我是如此脆弱,并且如此害怕一段我所珍视的关系走向结束,而回顾过去的选择,更意识到为了自保,我曾主动放弃了多少段能够发展得更为深入的感情,只为不面对那些令人遗憾的结局。
机器人和小狗从来都不是对等的——电影一开始就把这件事交代得很清楚。机器人先是商品,然后才成为一个伴侣,而ta能够拥有这种近似于动物的身份,是因为小狗想让ta成为。在这段关系里,拥有主动权的永远是小狗,机器人只能期待一份善良的情感降临在ta头上。小狗可以选择带ta去公园、去滑冰,带ta去海边、去晒太阳、去游泳,可以选择拼了命地救ta,也可以选择放弃ta,并且原谅放弃ta的自己。
我们不能苛责小狗的不作为或者不够作为,如果我是小狗,我能做得比他更好吗?但是代入机器人,这种无力感、只能等待他人来救赎的被动简直让我想要发疯。天知道在过去的人生中,我用了多少努力才摆脱这种境地,结果这部电影用一段情节、两个非人角色就让我重新想起那些记忆,并且在电影院替机器人感到痛苦。
电影非常意味深长地把剧情安排在动物世界,而全片外型上最像人的机器人在最初则不具备任何人的情感。所以我们会看到无知无畏、不知忧愁的机器人始终挂着出厂设置的适度微笑去认识、模仿这个世界。而第一次嘴角放平的时刻,是在去海边的公交车上,ta与小轿车中的机器人对视,那个机器人脸上早已没有哪怕一分笑意。这一个细节再次向观众强调机器人与主人之间的权力和地位关系,而某种程度上这种关系的不平等导向了后面的分离。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有这种体验:在幸福的时候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而当厄运来临的那一夜,人才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才会知晓拥有过的是何等美丽又何等脆弱,所谓“一夜之间长大”。对于机器人而言,情感的学习也是先理解了痛,才感知到爱。ta原本哪里会做梦,眼睛一闭就是黑夜,睁开便是白天;梦是思绪的产物、情感的去处、逃离现实的羽翼,如果不是现实中无所得,何人会向梦求索?
电影刻意放慢了时间的推进,夏天、秋天到冬天,好像真是一日一日过的;三季中城市里有那么多吵闹的节日,而沙滩上只有无边的海、无穷的沙、无尽的风。白天是热,夜晚是冷,冬天到时则冻成冰块,机器人是钢铁之躯,一切温度的感知在ta身上只会更突出。在那么那么漫长的等待里,ta一点一点习得了各种情感,先是雪的冰和冷,所以懂了温暖;再是和小鸟的相遇和陪伴,因而又懂了温柔的分离。眼看着ta从那样的天真烂漫到后来的笑着流泪,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而每当ta多懂一分人类的情绪,ta也离爱上小狗更近一步。ta和小狗没有爱在同一个时刻,分离越久,小狗的情感磨损越多,而机器人却因这寂寞越来越想念他。
失去左腿那段我现在想来还会汗毛竖起,生活里有太多次梦境连接现实的时候,写不完的试卷、找不到的厕所,无穷无尽的走廊和闹钟的声响,可如果那连绵不断的声音是三只兔子剁你的腿发出的呢?更别说身体上一秒还在自己最眷恋的家门口,下一秒就躺倒在沙滩上动弹不得;更更别说机器人后面还被甩到废品上面,只余一双缓慢闭起的眼睛。这样的场景几乎让我想起恐怖电影,人怎么能在失去希望之后再失去更多?爱情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而我最爱的片段则是小鸟在机器人身边筑巢的时候,那是全片唯一他主动结交并产生羁绊的朋友,窝心得让人想要落泪。小小鸟儿在夜里惊醒哭泣时,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哼起spetember的曲调,我忍不住想,在那些寂静得看不到头的夜里,ta是不是也在这样哄睡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哼着、想着、回忆着,靠着对6月1日的期盼艰难地活着。
鸟儿们临行前给机器人合唱了一首歌,当叫声响起时,我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我们初中合唱团曾经排练过的曲目,是我最爱的一首歌。这仿佛某种命运的回旋,我和机器人经历过类似的孤独,也被赠予同一首美丽的歌。时至今日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首歌的旋律,以及我当时最爱的歌词:回来找我,当夏天来到草地,回来找我,当雪满深谷底。
在我看来,电影的结局拍得真的非常好,虽然懂得了爱和珍惜的小狗和机器人没能再陪伴到彼此身边,但能够酣畅淋漓的精神共舞一场已实属不易;小狗有了新的机器人能够手挽手一起回家,而机器人也有了第二首favorite,和一起在屋顶烤肉的伴侣。
只是,只是当机器人看到小狗失神到砸碎手里的番茄酱,当机器人在心里设想如何拼尽全力追赶小狗却一步都没迈出,当机器人连隔街跳舞都要当心不被小狗看到,我如何能够替ta释怀这种在痛苦中生长出来的感情?我如何能告诉自己,这段关系有一个好的收尾了?
小狗有很多选择,可是机器人没有,连活着,都是出于别人的选择。在这部电影里,我没有一秒钟带入到小狗身上,我始终是那个机器人,被动地、无奈地、痛苦地成长起来了,学会的很多、模仿得很像,但能够握在手里的却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