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曝光》中,洋子形容薰:“她总是很暴露,暴露什么?或许是暴露爱。”这一描述恰与马里翁在《情爱现象学》中的论述相契:“由于我们暴露着,我们总是已经被捕捉进一种爱洛斯倾向之调(爱或恨,不幸与幸运,享乐或痛苦,希望或失望,孤独与情感共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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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是那个“十七岁、基督徒、高中生、喜欢偷拍人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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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与神父纠缠,实则是为了“感觉到上帝,我想念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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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曝光

影片后半段,洋子在海滩上诵读《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爱是恒久忍耐......不求自己的益处......凡事包容......”它是爱洛斯还原通达本源的证明。当洋子诵出:“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无有了”时,电影中的爱便超越博弈,转化为一种通向启示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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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奇迹降临还有365天

二、从“会有人从别处爱我吗?”到“我,自我,可以第一个去爱吗?”——《爱的曝光》中的爱洛斯还原

在谈论通达本源之爱的爱洛斯还原前,应先思考我如何拥有爱。在这种语境下,我是被爱的与可爱的,而非一个受限的被爱的存在者。形而上学传统将存在者视为受限于理性框架的明确界定,认为定义即意味着存在的完成。在此逻辑下,成为被爱的存在者是将我降格为被解释的对象。这种对象化逻辑将存在固化为某种静止状态,剥夺了生命的创造自由,并以此抹杀主体性。

《爱的曝光》中,哲与薰是典型的被爱的存在者,其爱欲完全陷入对象化的泥淖。哲的目标指向肉欲,他在台词中坦言只想做爱;薰则将亲昵视为工具,试图借神父来重获对上帝的感知,声称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感觉到上帝。这种目的性的满足意味着爱的终结。对象化的爱将主体困于利益与交换的逻辑,剥夺了生命的自由。受阻于对象性危机,两人无法开启爱洛斯还原,更无法通达本源。正如马里翁所言,期待回报是虚荣,而非爱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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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摆脱徒然的威胁并避免被客体化,我需要寻求一种保证。这种诉求催生了那个关键提问,“有人——从别的地方——来爱我吗?”。这一问句开启了爱洛斯还原的第一阶段,它直抵内心深处,引导我迈向“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在与他者的互动与爱中获得确证。这种保证是让个体感受到自身价值的内在支持,而这种被承认与接纳的渴望无法由自我完成,必须经由他者的介入。

这种保证构成了存在的根本条件。在此语境下,“有人”指向一种无法被完全掌控的他者性,“别处”则象征着爱并非源于个体的预期或内在逻辑,而是完全超越熟知世界的赠予。它暗示了超越性的来源,这种来源可能是隐匿的上帝,也可能是生命中突如其来的偶然性。通过这种来自别处的爱,我从孤立的存在转变为被接纳的存在。正如笛卡尔通过“上帝不欺骗我”来确证自我,马里翁则通过他者的爱重塑意义。这种爱是解放而非束缚,它让人摆脱孤独与确定性的重担。在无条件的接纳中,我不再需要证明价值,而是开启了在爱中持续成长的进程,最终通达真正的我。

正是别处驱动了优、洋子与古池完成爱洛斯还原的第一阶段。影片中反复出现的“距离奇迹降临还有__天”,象征着那个超越性的、作为保证的别处。奇迹降临日的突发事件成为角色摆脱徒然威胁的契机:洋子终结了解离,与世界建立联系;优感受到了心中的玛丽亚;古池则在优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原罪气息。作为超越性的力量,别处通过他者的介入,确证了角色们真正的我。真正的我需要这种来自他者的超越性确认。这种爱以无法预期的方式降临,消解了主体的虚无感,并开启了与他者真正的对话,使我成为不断生成的开放存在。在《情爱现象学》中,沉醉于别处正是通往爱洛斯者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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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池的爱则以更畸形的方式展现了第二阶段的特征。她彻底不计较得失,无论优如何对待她,始终以自己的世界观给予他一切。在古池的世界里,爱与原罪和毁灭紧密相连,她的爱是一种对灵魂的持续寻求。古池“是个空洞”,她不断重复“give it to me”,其中的“it”象征着她的灵魂,意味着她的一生是一次持续不断、未完成的灵魂追寻。她不断给予优的,也是原罪。通过对优的毁灭,古池进行的是自己未完成的爱。当然,她的爱并没有明确的对象性,不是专门针对优个人,而是广泛回应那些具有原罪气味的对象。爱的非对象化特征,使得古池的爱避免了对象化危机。她通过这场未完成的爱展开过程来实现自身与灵魂的结合,对优的毁灭也正是她对自己灵魂的探索,而她的自杀,则是对自己未完成爱的最终承认。虽然这种在爱中的毁灭与献祭显得极端,但它揭示了爱洛斯还原的终极本质,即爱作为一种永远在场的动态展开,它既指向他者,又不断回归主体自身。优与古池的爱都是未完成的,并且将永远保持这种未完成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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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翁强调,爱洛斯还原是持续进行且循环反复的过程。他指出,“爱洛斯还原是以断奏的方式进行的,且其完成不是一旦达成便终结,而是:未完成恰恰意味着完成。”这种状态要求爱不断地重新开始,使爱洛斯的实现成为一种永恒的未完成。在持续的交互与更新中,爱者与被爱者的存在得以确证。

爱洛斯从第一阶段至第二阶段的跃迁,本身是一种惊险的一跳,这里面存在着无论如何无法用语法穷尽的跳转。它最显然地体现为人物与奇迹的时距。当优等待来洋子,当古池嗅到优的气味,一个无形的沙漏被清零(直接由字幕表现:距离奇迹降临还有__天),但这并非终结,而是下一轮奇迹的起点,“去下一轮夜”。爱开启后,每一刻都是奇迹降临的门扉。

在《爱的曝光》中,爱洛斯还原的第一阶段即“会有人从别处爱我吗?”呈现了爱的渴望与动荡。优、洋子、古池最初深陷焦虑与无力,折射出内心的空虚。此时的爱缺乏明确方向,充斥着不确定性,影片中的暴力、偷拍与邪教正是这种初期混乱的象征。这时的爱表现为一种不安定、错位且过度依赖他者的现象。随着情节展开,角色进入了“我,自我,可以第一个去爱吗”的第二阶段。优与古池超越自我怀疑,以极端的姿态主动接纳他者,为通达本源之爱的个体化进程奠定了基础。最终,这种爱洛斯还原引导他们跨越个体边界,通向启示与上帝。

三、“我爱故我在”——个体最终自我性在《爱的曝光》的体现

在《爱的曝光》中的爱洛斯还原过程中,我们看到了爱的非理性与疯狂,但也通过这一过程揭示了自我与他人最终的个体化。这一转变是情感层面的升华,也是爱的现象学进程中最为重要的阶段。

马里翁提出了“我爱故我在”的命题。他认为“我们应该从‘我甚至在存在之前就爱’这一事实出发……我只因为体验到爱才存在。”与笛卡尔的理性思维不同,爱让个体通过与他人的关系找到自我定义的力量,因此可以理解片中人物的情感变迁。

这一过程展现了一种末世论的情感态度。马里翁主张:“犹如你的下一个爱的行为实现你的爱的最后可能性那样,现在去爱。”这种态度引导我们通向作为最后见证人的上帝。从此,我具有了爱洛斯者的尊严,因此也成为一个配得上别人爱的可爱者。这一点使我最终发觉,原来他者早已在爱之中前进,早已在先地爱着我。换言之,在我前进之前,爱洛斯还原已经由他者所启动。“我最后明白,我曾经寻找的东西原先已经发现我,且原先已经引导我直接走向它。”

这种末世论的视角表明爱与终极结局紧密相连,个体在爱中追寻的是一种超越时间与理性束缚的最后可能性。片中人物的爱是在一种紧迫感和末日情绪中展现出爱所能达到的极限,每一个瞬间都承载着结束与再生的双重可能。

优与古池在末世论情感的驱动下走向了爱的终极阶段即个体化的完成,爱是朝向最终个体性的升华。优明白了“现在,比起勃起,有种更神圣的感觉,不要以爱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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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ve it to me, give it to me, give it to me”

由此,爱成为通向启示与上帝的关键力量。在爱的最终阶段,上帝见证了一切爱的经验,人物的存在得到了最终确认。他们与更高的存在达成深刻连接,象征着灵魂升华与宇宙和解。通过爱的还原,个体最终实现了对自己与他者的彻底确认。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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