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搁置了十年,可十年的时间过去,仿佛又正当其时。
2016年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全面铺开,2017年十九大宣告: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
被支宁毁掉的人刚刚好是在当下过时了的人:
寇逸是如今张雪峰所引领的教育思潮下被质疑的水分颇多的文科教授,还以留过洋为荣,讲的是越来越式微的欧洲文学;
阚天天的前夫是在红火的房地产经济中横发的建筑商,有着牢A口中典型的上一代有钱人资产安排模式:国内国外似乎各有一房太太,以子女留学为支点,优化财产避险配置,国外投资国内消费。
澹台莺是文工团的报幕员——这个貌似没甚油水,对女性来说却又最有可能利官近贵的位置——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终究是在权力中心的雌竞斗争中败下阵来,到头来只成了个老实药剂师的老婆。相当于一块资产属性复杂、历史沿革存有合规瑕疵的待上市公司,在A股IPO受阻、上市路径折戟后,最终只能按流动性折价,协议转让给本土产业资本。
倒是这个众人眼中又老又丑又变态的支宁,竟拥有最能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工作——农科院研究病虫害的学者。还拥有最高领导苗姐的赏识。可以想见,假如她不硬被阚天天拉入这场闹剧,她会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乡村振兴”的新时代过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平静。
与其说是支宁在嫉妒阚天天,不如说是阚天天嫉妒支宁,自己经营的饭店生意似乎看不到起色,请个正经厨子都犯难,却先急于找到观众——来参观她勉力支撑的花枝招展的人生——要不是身边太寥落,也不至于找到支宁,一个一点儿也不捧场,一开口就冰冻全场的地雷女。
凭什么?怎么会有人这么平静?整天与虫子为伴就够了?我不服,我不相信!我偏要把她拉进来!
她是被阚天天忽悠进来了,就像一次一次涌向内地的资本大潮造就的经济泡沫一样,外面的人羡慕它的光鲜,里面的人忙着填满自己的空洞,他们是经年累月被彩色泡泡滋养出来的虫子,除了寄生于最原始的欲望,没有别的爱。当寇逸侃侃而谈自己最怀念80年代在英国,感觉浑身每个毛孔都是张开的,支宁不知道自己赶上的已经是这个所谓黄金时代的尾声。
虫子是母系社会,虫后们追着一个不怎么样的雄虫跑并不奇怪,毕竟雄虫多半命短,还要忙着养家,寇逸的稀缺性不在于帅,而在于闲。表面是他魅力大,实则是他被几个中年女人精撕扯得四分五裂,他也渴望青春的血液。
用澹台莺的话说,老男人喜欢年轻女孩儿是一种回光返照的体现,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寇逸咬牙切齿地一把揽过她,那你呢?
寇逸的同事,同时也是他的另一个爱慕者兰若心评价澹台莺:像个赝品。
的确,澹台莺此生所有的因为漂亮聪明带来的自信和抱负都凝结成大理的一家新中式茶馆,她是身穿仙裙,编了发辫却烫了个欧式大波浪的主理人;说什么只有懂茶才懂中国文化,烧的又是京都淘来的日本香;这边弹着花了老公二十万的幽雅古琴,那边又喝着啤酒吃着鸭脖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四六不靠,东拼西凑的美丽。
刚好阚天天的最爱也是鸭脖,编剧在暗示她俩是同一种人,那种有点儿钱、有点儿小品位、有点儿行将枯萎的姿色,徘徊在旧产业旧文化的余晖中,除了消费主义和寻花问柳之外就无法再适应新时代转型期的经济上行时期遗老。
放在十年前,《蜂蜜的针》是彻底的暗黑,支宁是彻底的悲剧;放到现在,居然有点儿爽文意味了。结尾支宁那句台词最贴切:“我是益虫你是害虫,我吃掉了你。”不需要喷洒农药,只依靠生态链,符合可持续发展的环保经济理念。
于是冥冥中,电影完成了一个巨大的时代隐喻,支宁是老天派下来的蚜茧蜂,专收那批积年占着好菜好地的蚜虫们。就算没有支宁,它们也会以别的方式自取灭亡。
如果说澹台莺是阚天天的对照物,那么支宁的对照物就是她领导苗姐,镜头无意间扫过她家里的相框,嵌着军装的父亲——拥有司机和警卫员的父亲——她正是另一个支宁,在那样的背景下未婚生子,离乡背井,如同天女下凡历劫。
令人联想到戏外的陈冲,从《小花》走出来的根正苗红的国民女演员,却毅然出走海外,磨砺半生无论走到什么样的戏里都始终保持姿态;演阚天天的宁静彼时正在一堆古偶剧女三女四里浮浮沉沉,年轻时过分艳丽的女明星,总要面对中年转型的尴尬,宁静选择勇敢的不去面对,一时挺着日渐丰腴的身形跑到综艺里魔幻大笑,一时又瘦成都市白骨精当彩妆博主,但这些所有都抵不上她在戏里和篮球运动员孙悦的一个激吻——导演竟然没找鲜肉,而是找国家级健将来演宁静的小男友!十年前的内娱文体圈到底是有多刺激?
唯有俞飞鸿,到40岁后才迎来颜值巅峰,所以澹台莺即便那样赝品也不让人生厌;袁泉则是跟支宁一样稳,年轻时不温不火,很罕见地,把世界上最容易走向虚荣的职业——女演员——走成了演艺圈公务员一般。当百花凋谢,她还在接着顶好的资源。
她学过戏曲,也演话剧,刚好和编剧李樯(这个曾经写了《立春》《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的编剧)刻意营造的话剧腔文学腔台词合上拍了,什么“如果爱的代价是谋杀,那我会毫不犹豫地践行它”“我像颗炸弹,像是另一个人,这是我一生中的恩宠时刻”……
十年前听到,定然矫柔得不行。十年后再看,这竟然是半旧的、带着一点点蜂蜜色滤镜的非遗活化石台词了。
隔着那样一层戏剧腔的台词,我们很容易接受了,这个故事里,中国一定还没有铺天盖地的监控,还没有现在这样繁荣稳定安全,杀人凶手可以一次又一次逃脱。那时还是腐败横生,害虫遍地。
在我看来全片最点睛的台词出自苗姐之口,在陈冲对源泉倾诉完红色年代里的那段叛逆爱情之后,一个回眸的短短数秒里贡献了影后moment——
“无论如何,我还是喜欢过去的那个时代。”
苗姐的过去所对应的当下,正是寇逸澹台莺们男盗女娼的当下,由苗姐这样曾经疯过叛逆过的女人嘴里说出“喜欢过去那个时代”更显说服力,十九岁男孩儿曾经热烈地爱过一个真品,等他长大了成为一个中医专家,却娶了一个赝品。
十年又十年,等到今天的中国人都文化自信了,00后都捧起《毛选》了,恋爱脑被人人喊打了,你会感觉苗姐的那个时代仿佛又慢慢轮回回来了。
于是,藏在益虫与害虫这一层几不可察的正邪较量的隐性爽文之下,没有喊口号,没有打鸡血,电影真正的立场昭然若揭;杀虫专家支宁最后把汽车推下山崖燃起的那场火,是九紫离火运丙午年的大火穿越过去的,烧灭所有病虫害,绝不过时。就像导演前作《致青春》尾声的那段台词:爱一个人应该像爱祖国,爱山川;然而这位导演却正是因为意识形态问题跌落,戏里戏外的黑色幽默就这么神奇地呼应了,这也成了我们不得不看这部电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