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部分难以接受,中国人太坚信“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相互关系了,打死也无法接受一个封建生产关系配上一个超高科技生厂力的社会。同样的,《黑豹》也是一样的原因,一个如此高科技的社会,居然还是部落联盟+勇士决斗的方式来选领袖…

以上是我当时的想法,只能说唯物史观确实刻进了骨子里。现在我突然觉得科技的强大可能也会给人一种强大的错觉,反而使人不够谦卑和团结,更容易滋生战乱和阴谋。

我们习惯认为科技会推动社会进步,但《沙丘》里的科技是“点歪了”的科技树。因为爆发过针对AI的“巴特勒圣战”,人类社会走上了“取代AI,极致开发人类自身潜能”的路径。他们有星际航行能力,但社会伦理和权力结构停留在中世纪,因为门塔特(人形计算机)、姐妹会(精神控制)、领航员(预知能力)这些“人肉工具”,本质上替代了机器,却也固化了封建割据——领主不需要解放生产力,他们只需要“操控人性”和“垄断香料”。当一项科技足以垄断生存资源(比如香料),它会变得极度保守。香料能延长寿命、赋予预知力、支持宇航。掌握它,就等于掐住了宇宙的喉咙。这种“超生产力工具”天然排斥自由市场或工业文明,因为它需要的是“稳定”和“封锁”。皇帝和几大家族宁愿在沙丘上玩权力的游戏,也不会去搞科技平权。当科技是用来奴役而非解放时,它反而会强化最反动的社会关系。

《黑豹》的底层逻辑类似,瓦坎达的孤立主义,源于对振金被掠夺的恐惧。他们选择用部落决斗来选领袖,本质是在高压外部环境下,用“传统的团结”对抗“现代性的风险”。这不落后,反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政治设计——用决斗消解内战风险,用神秘主义维持向心力。 在高科技加持下,这甚至可能演变成一种比民主更高效的战时体制。

当科技强大到足以垄断生存资源,或足以应对生存威胁时,它带来的往往不是普惠的进步,而是更精致的等级制度。人们不再团结,是因为“谦卑”在“依赖”面前一文不值;充满战乱和阴谋,恰恰是因为权力顶层需要不断制造危机,来证明自己垄断资源的合法性。社会形态并不由科技水平单方面决定,更多取决于“如何分配恐惧”和“谁掌握着那把打开生存之门的钥匙”。科技树上的一点偏差,就可能让人类在星际时代依然重复着封建时代的全部悲剧。

这直接戳破了一个理性幻觉:人不会因为手握神力就变得谦逊,反而会因为拥有了“不服就可以毁灭你”的能力,而彻底丧失妥协的必要。大家都有灭星之力,却用最原始的方式争斗,是因为没有人需要谦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握住了唯一的神。当所有人都不谦卑时,世界就只能用战争来投票。这也正是《沙丘2》里保罗逼迫所有人下注的逻辑:既然你们都不低头,那就让你们跪拜同一个恐惧。

当人类从敬畏自然、与天地搏斗的“文明幼年”,过渡到如今完全沉浸在人与人的关系网中,我们失去了一面最客观的镜子,滞留在等级制的阵痛中难产。过去,等级可能源于谁能猎杀更大的猛犸,谁能更好地顺应天时。现在,等级演变成了纯粹的符号博弈、身份认同和话语权争夺。无论是征服打击(向外证明“我配得上强大”),还是崇洋媚外(向外证明“我不配,所以要依附”),抑或闭关锁国(向内证明“我最配,拒绝参照”),本质上都是在自反的闭环里,为了一个叫做“位置”的虚拟坐标而进行的自我说服或自我催眠。

科技让这种“证明自己配得上和配不上”的游戏变得空前高效,也空前残酷。社交媒体让每个人都能实时看到“等级链”上方的光鲜,算法不断推送“你应该拥有但还未拥有”的生活,这种存在主义焦虑被工业化生产,然后精准投喂。征服欲不再是帝国的专利,它变成了每个人在虚拟空间里寻求认同、压制异见的日常。

过去,再强大的帝国也会在自然灾害面前颤抖,提醒人类尚有敬畏。但科技正试图彻底抹去这最后一面镜子。我们开始讨论移民火星、AI取代人类、数字永生。当自然不再能轻易给人类“教训”,当“天地”彻底退场成为被改造的对象,人与人之间这种自反性的内耗,可能会成为文明唯一的主题。

未来可能诞生的两种明天:
一种是高度精致的等级制:科技成为固化等级的最完美工具。从基因编辑到教育资源分配,从算法偏见到数字身份的区隔,等级变得前所未有的科学、稳定且难以逾越。焦虑被精确管理,每个人在算法给出的“位置”上,进行着自我合理化的循环。这或许是《沙丘》中帝国统治的终极数字化版本——不再需要香料,但需要算力来维持所有人的“不谦卑”。
另一种是“参照系”的重新发现:当人与人之间的内耗让系统变得极度脆弱,或者当我们在探索宇宙(无论是深空深海还是微观世界)中再次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或许人类会重新找回“对照天地”的感觉。那种面对浩瀚所产生的集体性谦卑,可能成为打破自反闭环的唯一力量。就像保罗在沙漠中第一次感受到沙虫的威严,那是一种超越权力游戏的本能震颤。

说到底,我们可能正处在一个过渡期:旧的神祇(天地、自然)已经远去,新的神祇(科技、算法、自我)尚未学会慈悲。这其实正是这一代人最核心的课题:当文明的内核从“我们如何共存于天地间”彻底转变为“我们如何排序于彼此间”,那股推动我们走到今天的科技力量,究竟会成为打开新天地的钥匙,还是把这个封闭的“自反”房间越砌越厚的又一块砖?

或许明天的性质,不取决于科技能跑多快,而取决于我们是否还能在人与人无尽的对照之外,重新找到那个能让我们全体感到敬畏与谦卑的“天地”,它可能是一片未被污染的星空,一种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或者仅仅是意识到,在这场疯狂的“证明自己配不配得上”的游戏里,我们共同拥有的唯一的星球,已经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