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饰演的王教授在开篇说,所谓研究,就是不断尝试为各种现象找到贴切的比喻。他就是这样做的:暴雨倾临银杏树的时候,他赤身钻进淋浴喷头;传感器插进根系和叶脉,也贴在他的毛发和表皮。他把自己比喻为树,或把树比喻为自己。电影也是这么做的:1908、1972和2020,一闪而过的歌德和《杜伊诺哀歌》,以及根须和触手一样的电波图。

植物和它们的故事把万物联通。这在生物学上亦有依据。根系蜷住土壤和石块,据说山毛榉根系可连接40多棵不同的树,地下的菌丝总长可达每平方米几十公里,连接草本、灌木和乔木,番茄感染灰霉菌后,甚至能够通过菌丝传递茉莉酸信号,提醒健康植株提前抗病。它们破土而出,在大气中呼吸、繁殖和死亡。没有任何一种生命形态像植物一样,一半在泥土中,一半在大气里。它们天然地就生长在边界上,是两种元素、两个国土之中的游牧民族。没有腿,但行万里之远;说不出话,但一呼百应。生活在沙漠里的梭梭、沙冬青和沙拐枣会把下雨的消息送到方圆百米,最先沾到雨滴的叶片释放出信息素,所有的植物嗅到哨兵的烽火,都菌根苏醒、气孔全开,争相吸水储能。电影开始,王教授为大家讲解婴儿的意识如何不同于成人。后者在专注时,意识只会聚焦于一个区域,它把其余的东西排除在外了;可在婴儿那里,“可见的和不可见的,清晰的和模糊的,边界都消失了,这无关界限和分离,而是:万物都是一个连续整体的一部分。”整部电影要说的不过就是:植物就像是婴儿的意识,或者反过来,婴儿如同植物。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比喻?为什么王教授不断地尝试用比喻来抵达植物的生命?为什么电影执着地用“比喻”来呈现这位寂静的朋友——植物?植物就像比喻吗?(我在这里竟然依然在使用比喻)

人类如何能够将万物相连?榫卯、焊接、胶水、勾兑?还是敲击、挤压、触碰、揉捏?我们大可用尽浑身力气,或借助各种各样的机械技术,让原本分离的事物连在一起。这是肌肉和骨骼赋予我们的能力,可它会解体、崩塌和衰朽。但哪怕我们重病在床手指僵劲不能动,我们依然可以指着窗帘上的条纹说,风吹着它拂动起来,好像一个眨眼的人。“好像”是个奇妙的词语,它让本不相连之物在一个句子中短兵相接。所谓本体和喻体的区分不过是虚妄,因为我们可以轻易调转“好像”前后的顺序,白发三千、春水东流、双溪舴艋舟,好像纷纷愁绪,流过垭口。这话反过来说亦然。

在所有让万物相连的方法中,比喻好像是唯一无需凭借外力的神通。它类似巫术,让两物分别沾染彼此的特质。就像中世纪英国人普遍相信国王的触碰会治愈麻风病一样,比喻使得两物相切、触碰、感染,发出共振一般的嗡鸣。它并不改变事物的存在状态,却完全改变了发出比喻之人的目光。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将托马斯和特蕾莎的爱情起始于一个比喻:托马斯把特蕾莎比作“放在篮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这个偶然、漂泊、无辜、脆弱的联系让托马斯爱上了特蕾莎,所以他说:“比喻是危险的。人是不能和比喻闹着玩的。一个简单比喻,便可从中产生爱情。”比喻的确是一种巫术,只不过施咒的对象不在别人,而只是自己。

也难怪十七世纪的诗人安德鲁·马维尔会在《致羞怯的情人》中说:“我植物般的爱情会不断生长,比帝国还要辽阔,还要缓慢”。厄休拉的小说集《寻获与失落》中的第一篇《比帝国还要辽阔,还要缓慢》就以此为名——整个星球被一株巨大的植物所笼罩,它的根须深入地底却又拔地而出,一群无知的探险者以为这是一片森然而庞大的丛林,然而他们却并不知道,他们脚下的每一片绿叶、每一根枝条,都是这个沉默生命体的触手。原本居于喻体位置的“植物”生长出触手,十七世纪的劝婚诗继续生长在二十世纪的科幻小说之中。盆景里是一株跨世纪的文字植物。

比喻是一句自己对自己的咒语。茫茫万物因它而在脑海中相连。如果说人与植物如何能够在某些时刻有些许相似且产生共鸣,那么恐怕就在于比喻了吧。植物是一个名为比喻的修辞,或者说,比喻是一类名为植物的生命。但轻易地施咒,把比喻和植物用“好像”连在一起,也同样是危险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根、茎、叶、花、果、菌,安知……任何想要理解植物的行动到头来似乎仅理解我们自己。植物的语言不是我们的语言,它们是否会同意和比喻的这门婚事,答案永远晦暗不明。面对诸如此类在根本上就无法互相理解的局面,比喻既是一种自恋,也是一种突围。比喻既是把不可思议之物拉进我们世界的神通,也是将其隔绝在我们自身之外的障壁。

在这个意义上,《寂静的朋友》有趣也无趣,因为它一边以惊人的直觉,意识到比喻似乎是体察植物的恰切方法,一边却并未发觉比喻背后的未知、困境和隔绝。电影的结尾尤其如此:两位教授一致认为这株百年雌银杏树十分“孤独”,决定为她手动授粉受精。电影非常糟糕地停止在这里。到最后,植物不过是这些人在疫情时快要被憋疯了的镜像而已。树孤不孤独没人说得清,真正孤独的不过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