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处理完事情,赶到电影院,已经开始了。主角虽然是外公,围绕着外公展开的,却是三个女儿的家庭。各有各有的矛盾。电影主要着墨于在各种各样的家庭矛盾中,老人和孩子的心情和处境,以及各自的孤独、寂寞。
这部电影最打动人的地方,《对!开年第一部十佳!》里概括得特别好:诚实而温柔。它真实地反映了三个女儿,分别代表工薪、中产和富裕家庭的苦恼,包括三个女儿本身也都各有各的问题,但笔触温柔包容,只是真实地呈现,但并不评判。
三个女儿中,最不讨喜的应该就是大女儿淑贞,但居然最让我共情。而导演着墨最多的,也是大女儿的家庭。而我惊奇地发现,外公最愿意靠近的,也是大女儿家。
为什么取名《翠湖》?电影一开始就点题,外公家就在翠湖旁边,而三个女儿也都离的不远。电影里有大量对翠湖的拍摄,颇具意境韵味又特别亲切;特别是那几丛翠竹,把我整个身心瞬间就拉回到真实的翠湖旁。
电影里还有很多昆明的方言(外地的朋友请放心,都能听懂),很多昆明的小吃,这些地方特色,整真个电影更加鲜活。就像《爱情神话》里的上海话、《万箭穿心》里的武汉话,都大大增加了电影的魅力。
特别提醒外地观影者一点,昆明话里“你爹”“你妈”“我爹”“我妈”,很多时候是指说话人和对话者共同的爹妈。因为这点昆明话,一开始阻碍了我快速理清人物关系。《翠湖》是导演卞灼以自己外公为原型拍摄的电影,电影主要表现外公在外婆去世后的孤独寂寞,虽然三个女儿都近在身旁,但他还是处于无人说话的一种状态。
电影一开始,是外婆忌日的家庭聚餐,外公提出想搬回翠湖老家,跟吴阿姨一起,但遭到了女儿们的强烈反对,尤其是大女儿。不仅反对,还出言不逊,历数父亲的罪状,年轻时不管孩子,如今母亲去世不到一年居然开启新恋情,等等。甚至猜疑吴阿姨是不是为了父亲的钱。外公的黄昏恋在女儿们的反对中结束。
至此,我们看到,纵然电影中如此体面的外公(也不难想象他盛年的风采)年老后,面对强势的女儿们,他自身话语权的缺失。他被女儿们管束、指责,他面对女儿们家庭生活中的一地鸡毛,他的失落心酸。
我感觉我能共情电影里的每一个人,这恰恰是电影的厉害和高明之处。我共情外公的孤独寂寞,因为我的父母跟我同住,父母在家里的寡言少语和郁郁寡欢,我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我共情三个家庭的三个孩子,工薪家庭的孩子问你们为什么不努力一点让我赢在起跑线上?中产家庭(努力让孩子出国)的孩子听到父母的争吵自我怀疑:“他们都是为了我,我是不是最糟糕的孩子?”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裕家庭的孩子却问:“为什么你们要赚那么多钱,而我做什么你们都不满意?为什么我就不能不能摆烂,随随便便上个垃圾大学?”
而三个女儿呢,看似老人和孩子们的痛苦都是她们带来的。可是,作为同样的角色,我太知道她们内心的冲突和矛盾了。前面我说过,三个女儿最不讨喜的应该就是大女儿淑贞,因为老是怼外公的,就是大女儿;而跟孩子最争锋相对剑拔弩张的,也是淑贞。可我最共情的也是淑贞。
二女儿,从小就会撒娇,对自己父亲和儿子,总是尽可能哄着。因此,父亲跟着二女儿过了八年,可她的夫妻关系,彼此间的不满意和心灰意冷,让身在其中的老人和孩子,都如坐针毡吧?后来的小胖为什么说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前途?虽然影片没有点明,但我猜还是因为他父亲投资失败一时无法筹够费用吧?电影一开始就埋下了这根引线。这些矛盾,也是老人无法安在的原因吧。
三女儿家很有钱,电影里着墨不多,但能感受到她们家庭关系的疏离,那个自始至终没露面的三女婿,三女儿言谈中对丈夫的不认可,他们家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宇硕的不快乐,外公都看在眼里。所以,外公让大女儿张罗,把三个家庭叫在一起吃顿饭。他是在用这种朴素的方式,帮助和安慰他的女儿和孙辈们。
当然,电影还是有取巧的部分。三个女儿和三个孙辈,各有各的痛苦和烦恼,有的是外公(或者是导演)能够帮助解决的,比如说大女儿家的亲子关系和经济困窘;有的是外公(或导演)无能为力的,比如说二女儿和三女儿的婚姻问题。所以,电影把重点放在大女儿的家庭。
大女儿的家庭,虽然亲子之间的争吵看着很吓人,但家人之间其实特别有爱。最重要的是,她们夫妻之间恩爱和睦,虽然强势的大女儿和她同样要强的女儿针尖对麦芒,但大女婿对大女儿的包容呵护让这个家庭固若金汤。
导演厉害的地方都在于,那些爱和温柔,都藏在小小的细节里。比如大女儿家庭里,母亲踹了女儿的房门,脚痛走路瘸着脚,女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迅速挂了号,跟父亲一起送母亲拍片子。居然骨折了。
而外公和大女儿之间的和解,是通过两通剑拔弩张的电话。外公跟老朋友打完牌回家,大女儿又是催他换鞋又是给他外套消毒,彼此之间不停地埋怨互怼,然后大女儿发现外公衣兜里的牌觉得父亲打牌时被老伙计们骗了小钱。大女儿立即要来外公的电话,当面一一给跟外公一起打牌的老师们打电话,指责对方不诚实不该欺负自己的爹。外公在旁边看着听着,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外公原本绷着脸,然后慢慢和缓,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而大女儿也一起大笑起来。
这里原本是一个非常冲突的画面,女儿干涉父亲的生活,说的严重点,让父亲在老朋友那没面子,更严重点,父亲以后出去都没人愿意跟他玩了。但这里,外公看到了大女儿对他的各种干涉和控制下包含的爱和关心。于是,外公忍不住哈哈大笑,父女就此和解。
而大女儿不可爱外表下的可贵之处在于,她看似过得最不好,也看似没能力,但真的在努力照顾家人。
比如说电影一开始的那场饭,在哪吃的?在二女儿家。可饭后洗碗的,却是大女儿。比如说外公要搬回翠湖,喊女儿们回来帮忙打扫卫生,来得最快的是谁,是大女儿,虽然她脚受了伤还瘸着呢。比如外公想把三个家庭拢在一起吃顿饭,他最先让谁牵头,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大女儿,不仅因为她是老大,恐怕更深的原因是大女儿的家庭让人放松。
比如,在二女儿家和三女儿家,大家都外公都很客气和照顾,外公却主动要走,而大女儿跟他各种怼,他却主动要留下来住。
比如,外公去三女儿家,是谁送的?是大女婿。所以,看似大女儿最凶,最不好说话,但外公却最喜欢大女儿家。这部电影,导演虽然回避了中年夫妻之间的矛盾,但对于老人和孩子的问题,都给予了温柔的回答。他不仅负责提出问题,他还尝试给出可选项。
比如老人的孤独寂寞,虽然外公跟女儿们无话可说或话不投机,但外公在和孙辈们的互动着,既倾诉了自己对妻子(外婆)的深深思念,也变相地帮孩子们解开了心结,更排解了自身的孤独。
例如,小胖问外公:“我是不是最糟糕的孩子?”外公温柔地跟小胖说:“这都不关你的事,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来自成人肯定的回答,对小胖很重要。
例如,晓倩的恋爱遭到父母阻挠很苦恼,外公跟她讲外婆年轻时跟自己的故事,让晓倩对未来更有信心。
例如,那个外人看来天之骄子的宇硕,他把自己的不开心埋在心里隐藏自己,外公看似无意地带他见了自己的老朋友和宇硕幼时的伙伴,宇硕明显地打开了自己。
最难得的是,所有的情节,都水到渠成却又紧锣密鼓,没有一点儿多余和废话的地方。外公未必是刻意选择什么方式帮助孩子们,但他那份关爱女儿和孙辈们的心,让很多结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解开了。
例如,宇硕和小胖的不快乐,他们在外公家躺在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中间穿插两场“服不服”的力量比拼,让彼此心中的淤积,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发泄。更妙的是,这时候外公的口琴声起,在场的三个人,应该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外婆,想起从前的时光吧?
电影以一场婚礼作为结尾,并不仅仅是为了淡化之前的矛盾冲突安排一个HAPPY ENDING,而它承担了更多的使命。大女儿家的亲子矛盾得以解决;宇硕在婚礼上担任主持人,是他被小胖提醒他儿时的梦想是什么,是他向梦想靠近的开端;而婚礼上新人的誓言,让外公看到他和外婆的当年。
看完电影,我一直感觉晕晕的。当我终于冷静一点,深想电影传达了些什么。乍看是讲述老人的寂寞和孩子们的孤独,深想是家庭里每个人的矛盾,但它最终传递的,还是家人之间的接纳和认可。
家人之间,有血缘关系的羁绊,纵然有各种各样的矛盾,甚至是埋怨和责怪;但最终能让大家得到救赎的,是基于接纳和认可的爱。自以为是的爱,会带来伤害和痛苦;但基于接纳和认可的爱,会带来温柔与和平。
电影里,外公和大女儿的和解,是基于接纳。而孩子们的痛苦,也都来自于觉得父母不认可自己。而当我们终于能够接纳自己、认可自己、接纳家人、认可家人的选择和行为时,我们才迈开相亲相爱的第一步。
真的是好看又好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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