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这句话是妈妈说的。原话大概是:你在国外那么远,我们管不着,现在回来了,“人生大事”该解决了。
但“远水”和“近渴”这四个字,片子里长出了好几层意思。
一层是父母的:你在远方,我们够不着;你回来了,我们得抓紧“解渴”。这个渴,是对儿子自己的人生的焦虑,是“任务还没完成”的那种不踏实。
一层是导演的:我在远方那么多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水。你们想用“回家”这个动作,就让我变回原来那杯水——这不可能。
还有一层,是片子自己长出来的:这杯远水,被端到了很多人面前。那些在放映厅里变成“老中独生子女互助会”的人,那些看完“长出嘘一口气”的人。
它解不了家里那顿饭的渴。但它解了另一种渴。
片子里有一场团圆饭的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也就两分钟。据说拍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只用了两分钟。导演在别处说过,本来是想录个幸福的画面,两三年没见了,好好吃顿饭。结果聊着聊着方向不对了。
那两分钟里有什么:催婚、职业规划、考公务员、被说“你这个性格也当不了公务员”。
但我想的是那没放进来的内容和时间。那些沉默的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谁起身去添饭,谁低头看手机。
一部片子最诚实的地方,往往不在它呈现了什么,而在它删掉了什么。
他没有把这场冲突做成“高潮”,没有用最激烈的部分去收割观众的情绪。他让冲突发生,然后让它在时间里化开,变成后面那些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选择,挺难的。
作为观众,看完片子,我做了一件事:截图了很多张爸爸做的饭。摆盘不讲究,但看着就知道好吃。
导演在开头说了一句话:“这趟回国我想多拍拍我妈,因为好像从小到大跟我爸一直不太熟。”
但片子拍着拍着,爸爸还是进来了。
用他的方式。
爸爸的语言系统是这顿饭。他不会和儿子聊电影,不会聊理想,不会聊“你怎么看我”。他只会问“工作”,“对象”——这些问题“笨拙”,但里面装的是他唯一能给的关心。
片子里有一段打乒乓球的。父子俩,你推我挡,没什么话。但那段时间,可能比过去一年说的话都多。
观影之前我在访谈里读到一句话,很戳我。
他说后来自己谈恋爱的时候,明明特别讨厌爸爸,但发现和女朋友吵架时的行为方式,跟爸爸一模一样。那一刻他觉得挺恐怖的。
他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去了远方,精修了电影学,见了世界。但回到亲密关系里,发现自己用的还是爸爸那套——情绪上来的时候,不会表达,不会处理,变成爸爸的样子。
这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另一层:你逃离了地理的远,逃不出血脉的近。这让我想起村上春树写他父亲,说:“我们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乘客,凑巧坐到了同一张长椅上。”
但他做了爸爸没做的事:他把这个发现拍下来了。把自己的“变成爸爸”的瞬间,也放进片子里。
很多人看完片子说妈妈可爱。
我也觉得可爱。但我总觉得她心里有包袱。
导演说过妈妈会讲“不要乱剪,不要乱拍”。她是有意识的。她知道“被看见”意味着什么。
她表面上爽朗可爱,也许是因为她必须这样。在家庭这个系统里,总要有一个人负责轻松,负责缓和气氛。如果她也沉重,这个家就太沉了。
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可能是对儿子的担心——他选的这条路没有五险一金,没有编制。可能是对丈夫的无奈——两个最亲的人,怎么就说不到一块去。也可能有对自己人生的某种遗憾——那些没去成的远方,没说完的话。
片名那句话,是她说的。镜头前,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呢?她继续张罗饭菜,继续笑着,继续做那个让家里不冷场的人。
导演没有去拆这个包袱。他只是把包袱放在那儿,让看得见的人看见。
有一个细节,我看的时候愣了一下。
剪素材的时候,他发现三年前用手机拍的爸爸,和现在用相机拍的爸爸,是同一个沙发、同一个角度。三年的时间,在画质的变化里,在爸爸体态的变化里,在他从手机到相机的工具变化里。
时间是这样被看见的。
读到他的访谈,他说拍这部片子“有点儿跟魔鬼做交易的感觉”。摄影机是暴力的,因为它会让私密的瞬间被几百个人一起观看。但他又说:“如果暴力一定要产生,那一定要一视同仁。”
所以他把自己的情绪失控也放进去了。之前好几个版本都没敢放,后来放了。他说“可以把自己剪出去就行”,但他没有。
摄影机是暴力的,也是温柔的。因为它让爸爸的饭被永远留下来,让妈妈那些没说出口的包袱有被看见的可能,让儿子“变成爸爸”的恐惧有被承认的空间。
这部片子从头到尾都在处理这个悖论:用暴力的工具,做温柔的事。
导演自己说:“这个片子拍完之后家里的问题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一个影片能改变的事情太少了。”
我信他。那些问题怎么可能靠一部23分钟的短片解决?爸爸还是那个爸爸,妈妈还是那个妈妈,团圆饭的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但他说另一句话我也信:“大家看到能够长出嘘一口气,觉得原来别人的爸妈说的话也是一样、也有一样的压力,这就OK了。”
映后变成了“老中独生子女互助会”。有人来找他聊天,有人不说话但眼睛红了。
这就够了。
看这片子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水”这件事。
水这个东西很妙。进夜光杯就是葡萄酒,到茶缸子是凉白开,入鸡公杯变成二锅头,在保温杯里又成了养生茶。去哪儿都能过得好,最柔软,也最强大。
他家那杯水,漂洋过海那么多年,以为自己早换了容器。结果回到家,团圆饭桌上,父母递过来的还是原来的杯子——来,用这个喝。
喝不下去。不是水变了,是杯子对不上了。
说起这个,想起前阵子给我一个挚友写信。当时有过一次很奇妙的经历,做马王堆的展览项目,主题叫“天人合一的生命想象”。在汉代人眼里,人与宇宙是同构的。宇宙的构造和运行原理在人的体内得到映射,理想的生活需要遵循天地的节律。
英文里disaster这个词,词源是dis-(离开)和aster-(星)。古人发现星星的位置偏移了,就认之为凶兆。星位不正,是为灾祸。
那反过来呢?与星星对齐,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天人合一”。
有人问我的副业:做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命运的掮客”?
我想了想,好像是。每天都会看那些充满象征和隐喻的命运丝线。有时候看到一只盘,嗡一声,非常高兴,眼熟的紧,和外科医生进手术室闻到消毒剂的味道陶陶然,是一个意思。
只是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做的,无非是在帮人找那个“对齐”的位置——你和谁在一起是对的,你在哪里是对的,你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
他拍这部片子,也是在找这个对齐。
摄影机对准家人,是在问:我在你们生命中的位置,偏了吗?你们在我生命中的位置,偏了吗?
位置对了,一切都对。位置偏了,就是disaster。
他拍的那个沙发,三年后还是那个沙发。
这让我想起我爸。小时候他带我去博物院,自己看展品看得乐乎了,把我忘了。那年我可能五岁,找不到爸爸,站在院子里哭,被工作人员发现,带着我去找他。
我爸没有这样一个“沙发”。但我知道,如果他有,他也会坐在那里等我。
不同的是,我爸从没让我觉得“跟他不熟”。他话很多,人一直在那儿。我小时候喜欢什么,他给我买什么,我不喜欢什么,他由着我不学。他没教育过我,没告诉过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但当我发现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恰好是他希望的样子时,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我太幸运了。幸运到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心里有点虚。
我的主业,每天和数字打交道,和交易结构打交道,和那些“能不能成”的概率打交道。乙方当久了,会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服务者的位置上。
但我看他的片子,发现自己也在被服务——被一种诚实服务,被一种“不躲”的态度服务。
他拍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难堪,自己变成爸爸的那一刻。他没躲。
这很难。比做成一单交易难多了。
所以这篇东西写到最后,我想说的是:
片子我看到了。诚实我收到了。你把自己放进去,也把自己放平的那个姿态,我认得出。
这是一杯远水。它解不了近渴。但它让看见的人知道,有人也在同样的海里漂着。
而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拍成一杯远水,端到这么多人面前——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