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临近结尾的时候,麦克白与麦克德夫斗剑。麦克白开始毫无畏惧,因为“凡是女人生的都无法伤到我”。但麦克德夫却说“麦克德夫不足满月就从母亲的腹中剖出”,算是打破了麦克白的屏障。麦克白瞬间丧失勇气,自觉大势已去,被麦克德夫杀死。
这让我想到了《七种武器》中相似的表达,退隐武林的剑客被苦练多年仇家找上门来,千辛万苦借到神兵一件后信心大增,未用神兵就将仇家杀死,可最后发现自己借来的神兵盒子里空无一物。他们都是在说,人的自信。
当然,这只是《麦克白》的巨大命题中所涵盖的一小部分,或者说麦克白心理健康被摧毁的一种体现。
被誉为“最符合莎翁原版”的2015年版本《麦克白》中,澳大利亚导演贾斯汀·库泽尔对原文本一个字都没有改,仅做了一些删除(例如马尔康在原文中非常出名的自我质疑段落、以及三女巫之上的赫卡忒被删掉),讲故事的中心更加集中于麦克白夫妇身上。这样的改动并不意味着导演没有自己的想法,他通过画面与强调部分信息的方式为麦克白夫妇作了现代心理疾病的诊断,把原著中那些有点玄而又玄的抽象情感,性格悲剧变成病理。
影片的开头并不是第一幕的三女巫轮唱,而是麦克白夫妇焚烧自己逝去的孩子。「不育」是麦克白夫妇身上真正的诅咒,这在原文中也有所体现,也是麦克白发狂似的要杀死班柯父子的部分原因。导演将「不育」这个生理疾病导致的心理创伤放大,成为麦克白夫妇行凶的病理动机。
PTSD中文译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指个体在经历、目睹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死亡威胁)后,产生的精神障碍。导演想指出的,就是麦克白实际上在整部戏中都是PTSD患者。这份创伤来自两个方面。其一,幼子早夭,目睹亲生孩子的实际死亡;其二,麦克白奋力杀敌遇到的死亡威胁以及目睹身边无数人的死亡。插句题外话,导演拍这段战争戏很有意思,油画式升格镜头与大特写相结合,节奏感强烈。这两者分别代表了「经历」和「目睹」,于是从这场戏开始,麦克白实际上就是患者了。
接下来如原文一般,三女巫送上所谓“祝福”,说下三个预言,这个预言其实就成为了麦克白所能抓住的,唯一心理建设的稻草。对于麦克白的状态而言,唯有实践预言,自己才能重新赋予自己的生的意义,“治愈”自己的病痛。我们也可以发现,除了第一个加爵的预言之外,剩下两个刚好与麦克白的两个创伤挂钩。「称王」是赋予自己经受死亡威胁的回报,「班柯之子夺位」则与「不育」对应。前者是赋予自身生的意义,后者则是用他者死亡来弥补自己目睹死亡的痛苦。
麦克白见到班柯鬼影与麦克白发狂是第三幕往后的重要情节,这同样也可以从心理疾病的角度入手。读过原文的都可以感受到,麦克白的本质是懦弱的人,他被妻子几句关于男子汉的讨论就说的心急,非要证明自己;又是看到鬼魂时的虚张声势。这份懦弱可以被解释为心理疾病的作用,事实上出现幻觉、注意力不集中、易怒都是急性PTSD的症状。于是性格上的缺陷与行为上的癫狂都做到了有效解释。
所以回到一开始,濒临崩溃的麦克白向三女巫讨要最后的预言后,「树林南移」与「无人可杀」成为他最后的心理屏障,最后的自信。当麦克白得知麦克德夫的身世后,自信全无,诅咒应验。
麦克白夫人在行凶之后有一个重复的动作,就是洗手。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理解的动作:因为行凶而惴惴不安,导致产生幻觉,“手上一直沾满鲜血”,必须洗掉。同时,这也是「强迫症」,由心理焦虑引起的强迫。
《麦克白》在创作时,这些现代的心理学研究尚未诞生,莎翁所凭借的并非理论,而是对人的观察,正如他赋予麦克白的台词:“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
而对于我们来说,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的蹑步前行,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