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诺兰的《盗梦空间》无疑是一部技艺精湛的作品。其蒙太奇结构之精密,叙事节奏之紧凑,令人不得不承认诺兰还是有些实力但我。影片以“植入观念”为引,进而阐述了导演想要表达出的,自己对梦境的思考,毕竟这部电影的世界观构建就是起源于这一部分的。

然而,塔可夫斯基曾言:“电影不是梦的模仿,而是梦本身。”在他那里,梦境是记忆、悔恨、时间与神性交织的场域;而在费里尼的《八部半》里,梦甚至成为比现实更真实的生存状态。而《盗梦空间》中的梦,关键点是记忆力和创造,影片中,梦境是可被构建和由梦主人改变的。

这引出了几个并不是想当然就能解决的问题:
其一,为何梦境必须如此稳定?现实中,梦是流动的、断裂的、非线性的,它应是非欧几里得空间,毕竟人的梦境并不是连续和稳定的。影片中的角色却可以通过提前构建梦境,来稳定这一部分,这是需要极强记忆力的,甚至你需要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或者是影片中那个机器的原因,那个机器是能够让场景固定下来的吧。

其二,多层梦境的时间层级虽以指数级延展,但“清醒”的瞬间却未被同等放大。若第三层梦境的一小时等于第一层的几秒钟,那么从第三层“醒来”回第一层,理应经历某种主观时间的坍缩或撕裂感——然而影片对此确是在我坠落后,立马就在上一层梦境清醒。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但也并不是不能解释。

其三,既然造梦者能随意构建环境,甚至操控物理法则,为何不直接生成压倒性的防御力量?“恐惧源于火力不足”固然是一句戏谑,却点出了影片一个不太合理的地方,即便角色对梦的大规模改造会使映射对外来者的关注增强,但把自己全副武装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不是吗,那样斋藤的情况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当然,这些质疑并非否定影片的整体成就,毕竟这些都是可以合理自洽的。

《盗梦空间》确实在大众语境中成功激发了关于“何为真实”的讨论。那个旋转不止的陀螺,已成为当代文化中关于存在不确定性的经典符号。可是影片的创新点事实上是已经早就老生常谈的了。影片中对于梦境和现实的讨论,并没有非常创新的部分,唯有的令人眼前一亮的设计就是,映射的存在和图腾了吧。图腾确实是一个很合理的设定,毕竟现实就是并不会有人在构建梦境中把全部细小的细节注意到。而映射是一个让影片变得好看的设定,它让电影充满了紧张和刺激。

总之,《盗梦空间》是一部集大成的作品,它通过与梦境的结合,让一个主线仅仅是男主去做任务从而获得回到自己家里机会的故事,变得非常有意思,并且不单调。但对于2010年的作品,这部的创新部分其实还好。它的强大之处就是,故事进行的很有逻辑,而且电影中的计划和角色分配经得起推敲,确实是一个没有什么bug的计划,进而显得电影剧情也是紧凑,而且经得起推敲。

而上述影片出现的问题只是和现实之间的差异或者说是不能想当然的部分。虽然因为剧情没有对人物进行过多介绍,进而产生人物名字和人脸对不上的问题,这也只是我个人的问题,而且不影响观影。

最后,影片的结局不好说是不是开放式的,毕竟我没有做到看全最后场景中的所有细节,只是根据陀螺的还未停下判断是开放结局。虽然电影中对于梦境的阐释也不算创新,关于现实与虚幻的讨论也是老生常谈了。但它就是很好的电影,兼顾了极佳的观影体验和使人能产生思考的能力。它很有意思,不仅体现在剧情上,更是本部电影一直在有意识让大家猜测的——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在这些地方,自己和电影博弈还是很有乐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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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到豆瓣一篇影评后产生的新思考。

一、有限构造中的无限

《盗梦空间》最核心的问题其实是一个数学问题:如何用有限的设定生成无穷的结构。

设梦境层级为n,每一层的主观时间相对上一层放大常数倍a(片中约为20)。真实世界经过时长 t₀,第n层的体验时长为
tₙ=aⁿt₀


这是一个几何级数。当n增大时,tₙ没有有限上界——Cobb和Saito在Limbo中度过"一生",不是隐喻,而是这个递推关系的直接推论。造梦者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但通过这种递归嵌套,有限资源撑起了主观上无限的时间。这个技巧在数学中并不陌生:实数轴是无限的,但我们可以用有限条公理把它完整地刻画出来。


二、分形

Ariadne展示她的造梦能力时,做了一件极简单的事:关上门,架起两面平行的镜子。镜中出现无穷无尽的人影,每一个像中又包含一个完整的缩小版世界。

这就是分形的直观图像:结构在不同尺度上自相似地嵌套。在梦的语境中,每一层梦境内部都可以再展开一层新梦境,展开的比例由大脑的固有性质决定;在镜子中,缩放比例由两镜面的距离决定。两者在数学上是同构的——都是一个压缩映射的不动点在不断迭代下生成的自相似集。

分形与混沌的渊源同样深远。庞加莱在研究三体问题时最早意识到这类奇异结构的存在,并由此提出了相空间的概念——在相空间中,物理系统的演化变成了一条几何曲线,分析力学的方程变成了几何对象。这也暗合了影片的世界观:造梦本质上是建筑,是几何,是在相空间中搭建一个拓扑结构把人困住。

三、不可知

影片结尾的问题不是Cobb最后是否在梦中,而是这个问题在逻辑上是否可能有答案。

分形的自相似嵌套意味着:在任何一个层级上,你所能观察到的局部信息都与上一层、下一层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局部测量能够告诉你自己处于第几层。Cobb靠陀螺验梦,但陀螺本身也可能是梦中的投射——验证工具和被验证的对象处于同一个系统内部,这就构成了自指。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告诉我们,在任何一个足够丰富的形式系统中,必然存在系统内部无法判定的命题。影片中的梦境结构恰好构造了这样一个系统:你试图在系统内部判定"这是不是真实",而这个判定行为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于是问题不是"答案是什么",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存在确定的答案"。

这正是Nolan用构造法完成的证明。他不是在卖弄开放式结局,而是在说明:在这样的递归结构中,不可知是一个定理,不是一种选择。

四、拓扑流形


影片中的梦境层级不是随意堆叠的,不能存在融合和穿梭现象。这正是流形的限制。Ariadne把巴黎对折,改变的不是局部的街道纹理,而是整张地图的粘合方式。

层与层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纤维丛:每一层梦境"生长"在上一层之上,通过入梦进入、通过kick返回。这个结构解释了为什么kick必须逐层同步而不能跳级——第三层的存在依附于第二层,你没法绕过中间层直接回到现实,就像你无法在不经过楼板的情况下从三楼直接落到一楼。

时间流速的指数膨胀是度规现象而非拓扑现象。度量被拉伸了,但空间本身没有被撕裂,所以醒来时不会有结构性的断裂感。

Limbo则是这个层级结构彻底坍塌后的残余。镇静剂切断了正常的kick通道,层与层之间的依附关系断裂,系统退化为一个无边界、无预设结构的原始空间。Cobb和Mal能在其中随意建造,恰恰因为没有上层结构施加约束;但也因此无法定义"返回"——返回这个概念本身就依赖于层级之间的连接,而这条连接已经不在了。


五、题外

Nolan未必学过拓扑流形或者分形的形式化定义。但在几何化的世界观渗透到建筑、文学乃至电影创作中的英国并不奇怪。刘易斯写《爱丽丝梦游仙境》时是牛津的数学讲师,专攻的正是逻辑与几何。盗梦空间的严谨不在于Nolan是否读过论文,而在于他准确地抓住了这些数学结构背后的直觉:有限规则生成无限空间,局部相似掩盖全局差异,自指导致不可判定。这三条加在一起,一部电影就变成了一篇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