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如此遥远,欲望被高度的满足,科学把神秘的自然祛魅,敬畏让人深感羞耻。你似乎得到古人渴求的一切,安逸、温饱、秩序、自由,只有激情不再,这使得一颗混沌的种子在你心里成长。很多个夜晚你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个在十四世纪的草原驰骋的怯薛,用利箭贯穿猎物和人类的身体,在夜幕的大帐下和俺答们坐在篝火前分享肉食。惊醒时你才想起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祖先,这种微妙的英雄主义幻想从你阅读过的小说、看过的电影、历史课上的白日梦中渗出,教唆你反思着两点一线、小方差的生活。 危险呀!崇高呀!你的饥渴无法在现代社会中通过肉体搏杀获得释放,你再也不能喊什么“为了神”、“杀死暴君”或者“为了革命”了,他们全都死了或者达成了,这个世界留给你建设和控制的只有那些污垢和皮屑!于是它只能发生内爆。

现代电影刻画精神危机的技巧愈发娴熟,《搏击俱乐部》作为一个该领域的代表作品,极其生动、细致地描摹出了一个现代都市白领的精神流亡史。他拥有安稳的工作和舒适的公寓,有时间与财富让其沉溺于宜家商品的消费狂欢,却仍会在深夜感到空虚,遭受失眠折磨。这幅画面正是我们上面讲述的例子,也是福山所说“历史终结”时代中“最后之人”的写照。

“最后之人”概念源自尼采,指那种满足于小康生活、没有雄心壮志只求温饱安逸的庸俗人类。福山在冷战结束后提出历史终结论,断言自由民主和消费资本主义将成为人类最终的政治经济形态,人类由此进入不再有重大意识形态斗争的终点状态。 尽管“历史终结论”在宏观政治层面已备受质疑,但书中常被忽视的另一重要面向——“最后的人”,作为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层预判,却在现实中得到了精准印证,至今仍具备研究价值。 在他看来,现代西方社会的个人正是这种“最后的人”:享受和平与富足,不再为崇高理想奋斗,对价值和信仰抱以玩世不恭的态度。福山认为:“现代人之所以是最后的人,是因为他已被历史经验所麻木,对价值的直接体验已不抱可能性”。换言之,当下自由民主资本主义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丰富和个人自由,却在精神层面留下了一个空洞。“历史的终结将是非常悲哀的时代”,因为自由主义的核心存在一种“空虚” 。

《搏击俱乐部》是一出关于中产阶级男性激情被压抑后的畸形爆发的戏剧。影片中的“搏击俱乐部”地下拳击会,是一群被文明秩序阉割了“雄性”之后的男人寻求重新确证自我的场所。主人公最初参加睾丸癌幸存者互助会时,那些失去睾丸(象征男性阳刚)的男人抱头痛哭,他在柔弱的怀抱中找到片刻慰藉。这隐喻现代社会对男性原始攻击性与冒险精神的消解。当著仍分裂出泰勒这一人格后,他才敢于打架、斗殴、蔑视物质规则,仿佛重新激活了被阉割的雄性荷尔蒙。这种对于暴力和痛苦的迷恋实际上反映了中产阶级对崇高缺席的不满:当伟大的事业和献身精神不再,唯有通过受伤流血的极端方式,他们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具有某种超越平庸生活的意义。就像泰勒用碱液在主人公手上烧出的伤疤,那钻心剧痛让主人公重回现实,他喊出“这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的疯狂宣言,因为痛苦使他确认了真实存在。与此相对,那些商场橱窗里陈列的“完美身体”广告反而只是诱惑人的假象。

施米特的政治思想或许可用于解读这种现象:自由主义追求用技术理性消弭一切真正的对抗性,把公共生活去政治化为温和管理,使社会失去“决断”和“敌我之分”。但人在本性上也许渴求真正的决断与对抗,因为唯有通过直面生死的敌我斗争,生命的尊严和激情才能彰显。影片中男人们在搏击中互为对手、以血肉相搏,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制造一个“敌人”以取代平淡生活的麻木。除了上一段中提到的直接通过斗殴获得的快感释放以外,他们以拳头和伤疤重建了兄弟情谊和自我认同,这种在酒吧地下室里你来我往的肉搏,俨然成为他们追求真实和荣誉的仪式。

在当前的“太充足”时代,并没有伟大战争、没有大萧条。秩序与富足把人生压成一条可预测的曲线,头脑在恒温箱里缓慢缺氧,价值都被折算为舒适、效率、可管理的数据,并且没有什么值得你敬畏的东西,人便很难再相信“崇高”值得追求,连渴望都显得可疑。施特劳斯也援引柏拉图“猪圈之城”的隐喻,人们在小自由中被安置得妥帖,失去高贵德性与向上的尺度。在平等主义的暖流里,卓越被怀疑、优劣被禁言,激情只能转入地下,以更扭曲的方式寻找出口;于是青年对庸俗现实的厌倦会被点燃,但若缺乏建设性的替代愿景,它又极易滑向“消极的尼采主义”,反叛成为纯粹破坏的快感。这毫无疑问成为共识,并且其去道德的性质让其无比适合作为荧幕作品而展示,于是影片中,俱乐部成员聚集在一起,首先在地下室相互殴打,这象征“精彩的战争远胜于无聊的和平”的预演,在结束了这一秩序建构期后,他们便组织化地规划和实践远超观众预期的犯罪活动。

随着剧情推进,主角的内心在扭曲的环境中走向精神分裂,他的第二人格逐渐取得主导,组织起“混乱计划” ,试图以恐怖破坏来对抗消费社会。这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极端化,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认为,现代主体在符号秩序中总是分裂的,自我认同的构建伴随着一个“他者”的凝视和欲望的缺失。主人公所处的社会教会他通过消费和服从来定义自我,但这种外在认同无法满足内在欲望,因而产生了人格裂变。泰勒其实是他潜意识中投射出的理想自我和欲望化身,那敢于反抗、纵情纵欲、无所畏惧的性格,恰是主人公平日压抑的一切。可以说泰勒代表了主人公潜意识中的真实维度,那是被理性秩序排斥却又挥之不去的欲望能量,这种能量催化主人公发现自己作为人的尊严在齿轮般的白领生活中消磨殆尽,诱导其走上了以自我破坏寻求重生的道路。他炸毁自己的公寓,以火焰洗礼来跟过去的物质身份诀别。这一刻,他完成了“占有还是存在”的抉择,放弃对财产的依赖,用破釜沉舟的方式寻找存在的真实感。

然而可惜的是,泰勒带领主人公最终走向的“解放”是虚妄的,且“执行坏了”。搏击俱乐部最初以释放个人压抑为目的,渐渐异化为独裁式的恐怖组织。成员们抛弃财产的拐杖后却并未走向真正的独立思考,而是集体陷入对强人领袖的盲从。这在对其中部分成员的特写中体现出来,更是在后续主角公开拒斥自己身份时那微妙的表现中流露。这也正印证了施特劳斯对现代反自由主义思潮的批判:许多激进的“后自由主义”幻想者虽然痛恨最后之人的世界,却并没有可行的建设方案。如果组织对现状的破坏冲动没有清晰的价值引导,极易滑向虚无和极权。片中的计划对成员去姓名化、绝对服从的要求,令人联想起法西斯运动对个体主体性的抹杀,就像尼采原想超越“最后之人”、创造新人类,但20世纪的极权运动却歪曲地实践了“蔑视怜悯”“重估一切价值”等口号,将其引向毁灭之路。

影片以爆破金融大楼的戏剧性场景结束,以及主人公在一切发生后浑身赤裸的茫然:他杀死了自己心中的泰勒,却也目睹城市陷入无政府混乱。这场景正如《极乐迪斯科》里所形容的一样——“你衣衫褴褛,不停旋转,浩瀚而悲伤”。在崩塌的物质文明面前,他与玛拉相拥,这种经典的“救赎一刻”作为其他任何普通电影的结局都已足够,但放在这里,只会让人脑海中不断好奇“革命之后如何”。电影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其本身已经构成一个终极疑问:现代人究竟要如何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