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松子始终保持着爱的能力、说她是身边人的上帝、说她人生虽然“失败”,但在情感强度上却达到了极致,某种层面上也算是不错,其实我都不理解。不知道怎么说,我本能觉得这是种谬论,我的价值观要求我觉得人好像不应该是这种活法。
我不是说人就应该像社会标准那样无聊一致地活着,但也不喜欢另一种极端化——如果松子自己过得幸福也就罢了,但问题是,我似乎并不觉得松子感到了幸福——这样践踏自己不值得批评吗?还是说,其实松子是幸福的,只是我妄自对她人的幸福进行了揣测?我不认为松子这种“爱的体验”是正向的,但我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俗了。
是的,痛苦不等于深刻,创伤不等于诗意,然而就像现在所有批评家会说的那样:
“松子的情感模式是被塑造的,而不是选择的。”
“当我们批判松子的病态,做出那种‘人不应该这么活着’的判断时,我们是否也在无意中落入了二次规训的陷阱?因为它把问题的根源归咎于松子本人,暗示只要她改变自己的性格、学会‘正常’地爱,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认同这种批判,也有所反思。但是作为故事的局外人,哪怕我千千万万次提醒自己,错的是她的家庭和整个社会,也还总是会忍不住回到“不要再回到痛苦的循环去了,为什么不学会与孤独相处,一个人独立地好好生活呢?”的窠臼中去。
现代价值观要求个体应该独立、自足、不依赖他人。我本想反驳我不是这么想的,但想想又说不出口。我好像确实一直在要求松子这个他者做一个“完美”的人:不要沉溺于toxic的恋爱,要经济独立,要精神独立……我仍然坚持这些东西是好的,但提出来又好像确实太高高在上了。
对于整体而言,我认同批判社会结构而非批判结构受害者,然而对个体而言,我们实际上无法解决结构性的问题,这是否允许我们(在现代社会)对一个像松子这样的人提倡独立起来,不要耽于原生家庭的痛苦呢?
但话又说回来,怎样才算是“提倡”呢?自大地对一个溺水的人的说:你只要学会游泳就不会淹死,这算提倡吗?怎么看都是直接救人更对吧?那么,规训与非规训之间的区别,是否是‘有无实质性地伸以援手’?
对于局外人来说,伸出援手当然很好,像故事里的惠一样——惠在现实中实在算是一个很难得的朋友。然而作为一个无法直接伸出援手的人,一味地责怪他人和社会,算不算一种诡辩和责任外包?是否在不自觉中,将对松子的理解转化成了对整个社会的苛求?
有人说,这只是来自命运的悲剧,没有人真的做错了,故事里的每个人都不是纯粹的恶,他们只是某种社会病症的携带者,但有时悲剧就是会这样发生。我认为这种想法为很多恶人提供了借口,我不认同。就像莉莉周里的星野,被霸凌的经历并不能为反过来霸凌别人作辩解,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伤害过别人负责,而不是把责任外包给他人、环境和整个社会。
我们无法用理解的名义消解责任。我们可以理解一个在暴力环境中长大的人更容易使用暴力,但当他真的使用暴力时,社会仍然要追究他的责任,他仍然要面对自己选择的后果。人是具有主观能动性的,同样制造出恶的环境里,就是有人即使无法做到善良也能保持不伤害别人,这也正是人的可贵之处。然而细细想来,这个社会又确实是不公平的,在暴力环境下成长的孩子,要控制自己不使用暴力,本就比在幸福里长大的孩子要困难得多。
想到这里总会产生一些无力感。
我始终觉得,人和人之间无法真正理解,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正如我无法理解松子这样的人,为何要这样夸张地迈出我所认同的社会规则而活着的时候,别人也无法理解我。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认同依附丈夫、结婚生子这一套传统女性的生命轨迹,但我却很难接受这种把自己的一部分人格埋葬在传统和婚姻里的生活,哪怕我的这种反抗要付出一些经济或社会压力上的代价。我的“逾矩”很小了,但在这个叙事里,其实我也是一种“松子”,而朋友是“正常人”。或者反过来,我是正常人,而她是松子,也是一样的。
在我的想法里,“人始终是孤独的,父母,伴侣,朋友,孩子……世界上并没有真正能理解你的人,但没有关系,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孤独虽然是坏事,但也还不算太糟糕,说服自己接受就好了,总比其他代价好”,所以我(暂时)并没有很强的依附别人的愿望,所以我始终无法理解松子,我可以为她的故事哭泣,但并不为她的故事共情和感动。
但其实我真的选择了孤独吗?还是说这只是我被迫采取的一种生存方式?也许我和松子只是处理同样需求的方式不同。松子选择不断向外寻找,即使受伤;而我向内说服自己,避免受伤。两种都是生存策略,两种都有代价。是的!每个人的选择都有代价,只不过有些人的代价更明显更严重,另一些则更隐形更温和。我们只不过是选择了在自己价值观里,所认为的最轻代价而已。对松子来说,可能反复受伤的代价,其实比孤独更轻吧。
这样一想,我似乎又理解松子了。



视听语言挺美的,配乐和配色尤其,有种荒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