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的开场就是一段纯净缓慢略带忧伤的音乐,于此同时双峰镇的景观渐次出现。不是一种典型的美国风格——充满朦胧雾气的原始针叶森林、瀑布、群山环绕下的公路。但这一切都会让你有种强烈的感受——这是一个美好的、属于过去的宁静之地。
大卫林奇在开场就定下了这样一种怀旧美学的基调。借着外来者库珀警探之口,他强烈地表达了对双峰镇这种旧日生活的欣赏:“我以为这样的生活方式已经消失,其实不然,双峰镇仍然保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保守封闭守序的、每个人都熟知对方的小镇生活。不会被快节奏、金钱和效率所钳制的生活。“你知道我为什么削木头吗?
因为在这种地方——黄色信号灯仍然意味着‘减速’,而不是‘加速’的小镇——人们就会做这种事。”库珀在第一集这样说。
双峰的美学气质的奠基之一,就是美国1990s对1950s年代中产社区生活的怀念,一种对公权力信任被动摇后的混乱时期对经济繁荣、社会治安稳定的时代的理想化想象。
然而,只要看过《双峰》这部剧的人都会知道,双峰镇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恰如开头那段纯净温暖的主题旋律里总是有一支低沉令人不安的音色,让神秘和恐惧笼罩在这种怀旧之上。
劳拉帕玛的死让每个人都感到巨大的悲伤,然而悲伤之下情绪迅速而戏剧化地抽离,显得非常空洞。剧集里百分之八十的部分都是靠着种种狗血不伦情感桥段推动的。家暴、出轨、药品滥用、犯罪、超自然的邪恶力量,你能很清晰地察觉到大卫林奇实际上想做的事情是撕裂这种美好外表下的怀旧。正因为封闭,所以无法逃脱。让宁静下的扭曲压抑以一种灵异而激烈的方式暴露出来,是他追求的终极美学。然而由于电影导演对于电视剧叙事的水土不服(他没有写扎实剧情的能力),和因为收视率下降被剥夺剧集执导权,这种美学在叙事上的呈现结果几乎可以说是失败的。
林奇揭示怀旧美好表象下的残酷现实的野心仍然值得敬佩。让我想起另外一部在此主题上有直白思辩的影视作品《午夜巴黎》:主角穿越到他最向往的黄金时代,却发现原来黄金时代生活着的人心中也有自己的黄金时代:文艺复兴。而每一个真正穿越到理想时代的人,都最终发现那样的年代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本质上是因为对当下生活失望而美化一个无法触及的年代。
2020s年的我们观看双峰,是抱着对1990s年代的怀旧观看的。怀念那一个欣欣向荣的、开放蓬勃的年代。又通过双峰,二次怀念了大卫林奇1950s的童年。一个奇妙的,对《午夜巴黎》结构的复写。
想到友荔儿和我说《你的鸟儿会歌唱》电影版的导演说: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人在幸福的时候无法同时观测到自己的幸福状态,只有当你回望时才能确认原来自己当时很幸福。
仍然觉得《午夜巴黎》的论述太讨巧太简单,从2021年就这样觉得。也仍然讨厌生活的这个时代,从2018年就开始讨厌。
但是我决意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