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闪灵》作为影史的经典,其影响力自然无需赘述。著名的电梯血浪终于涌到了我们的院线,而首次在影院观看的《闪灵》,却依然让我心惊肉跳。这份心惊肉跳既是作为影迷的兴奋或作为观众的直觉感官体验,但也是作为一名学生,翻开一本半旧的教材时的欣喜。
《闪灵》拥有着极其精准匠气的叙事节奏。在我的观影体验中,恐怖电影其实很多时候会为了追求视觉上的刺激而忘记剧作上的合理。既然合理性都丧失,就更别提叙事节奏的精巧,而这也就是为什么《闪灵》能作为一本恐怖电影的教科书,它拥有着逻辑自洽且节奏错落有致的剧作。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思考过,何为电影?又何为电影剧作?
这也是非常有趣的一点,我们说剧作剧作,总会以为既作则文。而在我看来,电影是一门关于画面的艺术,我们会因为一幅画面而记住一部电影,因此电影的叙事也离不开画面。电影中的画面应当具有表意功能,也应当具备叙事功能。
最典型的当属是母子二人探险迷宫,而Jack在酒店内俯瞰着迷宫模型,下一个镜头接的就是迷宫的航拍全景镜头。这一幕就交代与铺垫了,最后母子二人将会被Jack追杀的情节,以及交代出了一种压迫的情绪与Jack目前身为上位者的信息。
看回《闪灵》开篇是配合着沉重管乐的大篇幅空镜航拍,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深入,既有大幕开启深入故事之感,亦有深入美国历史之感。这大段的空镜,从低海拔到高海拔、从绿意盎然到白雪皑皑、深入荒僻,最终我们看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远望酒店”。
人类文明的演进是从人迹罕至到车水马龙的过程,而《闪灵》的开头恰好是一种逆时,而远望酒店也确实封藏着原住民的诅咒。
画面叙事的魅力正是如此,它不靠大量文字的兜兜转转,只靠画面来实现叙事功能,来达到感官的心惊肉跳。
例如我们会因为结尾Jack出现在晚会照片惊讶,随着画面下移,发现“1921”的字样后又萌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啊?难道Jack真的从前就在远望酒店吗?”我想这种叙事效果,也是库布里克想要的恐怖效果,即观众的后知后觉与后背发凉。经过思考后,我们想起了储物间里,那罐与杰克同框的印有印第安人的罐头,想起了酒店大堂内经历引以为傲的原装印第安式装潢,我们还会想起,其实Wendy与Jack在经理的带领下参观酒店时,前景都是那些黑白的照片。一个平移的镜头既随着角色们的脚步不断移动,唯一不变的是前景一直在变换的不同的,并且满满的黑白照片。
这不单止是美学的考量,更重要的就是交代酒店久远的历史,并且交代Wendy与Jack参观的步伐不止是在参观,而是在深入这个酒店。就剧情而言,Jack愈是在酒店住下去,他就愈疯,其实就相当于他们一家越住下去越发现了Jack的恐怖,我们越深入也发现了这部电影的恐怖。这其实就是一种对于电影开头的强呼应,即越深入越恐怖。他们深入地发现了237的惨状、深入地发现了Jack逐步失常到几个月来反复都写着同一句话,而我们最终深入发现了电梯内涌出的大量鲜血,其实就是原住民的土地被掠夺后而流下的凄戚血泪。
在观影过程中,我居然想在其中找寻一下剧作上的小瑕疵,但我最终发现,确实是无懈可击的。剧作的合理性,这个词是多少影视或戏剧都难以做到的。多少恐怖电影为了血腥而血腥,为了杀戮而杀戮。但艺术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角色的一切行为逻辑理应符合生活逻辑。
Jack最终举起斧头砍向家人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恶灵诱导、生活压力以及家人不信任的多重方面,多重碾压的结果。这样积攒的爆发,也正是《闪灵》剧作力度的来源。在恶灵的引诱下,Jack决定教训自己的家人,而第一次行动的失败也并没有直接让Jack开挂,反之安排了Jack与恶灵的一次对话。在对话里反复追问Jack的决心,这其实是一种更深程度的恶诱与渗透。在这之前,从Jack的表现而言,我不认为他是铁了心要杀害妻子与儿子,或者说至少他是没准备好的。在楼梯与妻子对峙那场戏中,他更像是在以一种逗乐的心态或委屈的心态面对他的妻子Wendy,他狰狞地让妻子放下球棒而不是直接狰狞地抢过球棒并挥向妻子,他也并没有大喊残暴的言论,反而是提到酒店合约等内容来论述自己的不容易。直到Wendy将他打昏并锁起来后,他彻底地失去了家人的信任,才在储物间受到了恶灵彻底的洗脑,最终拿起斧头朝家人砍去。而在最终,厨师长的回归也的确给了Jack一个不得不先放过Wendy并转而去击杀厨师长的理由。
厨师长的到来既丰富了剧作的逻辑,又起到了极好的节奏效果。正是厨师长的回归打乱了Jack的计划,同时为母子二人的逃脱提供了载具。但同时,这也使叙事进入平缓的阶段,为最后Jack第一次行凶提供铺垫情绪的时间。这样顿挫有致的叙事在前面也有,例如在一家人开车到店的过程中,Jack讲述了一个“互相残杀”的故事,这是为后面Jack对他们的追杀以及Wendy的反抗进行铺垫。又例如,Danial一共三次在酒店玩玩具车,前两次转弯都相安无事,循序渐进到第三次才遇到了双胞胎姐妹,并见到了她们说死时的惨状。这就是一种讲故事的节奏感,不能让人应接不暇,而是一种错落有致的突出。
最后让我们回归到“为何重看《闪灵》,依然觉得心惊肉跳?”,《闪灵》其实是一部公认的不算恐怖的恐怖电影,它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恐怖,并没有太多直观上的惊吓。当然我也相信,库布里克不会允许廉价的惊吓出现在自己的电影里。
但这种恐怖依然影响深厚,一方面是因为影院是会放大一部电影的所有。我在影院能清晰地听到与感受到低沉管乐与管乐段其中夹杂的,类似于某种嘶鸣的呐喊,所带出的深深的压抑感。同时在宽屏上,也能直观感受到血涌而至的震撼。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部电影藏着库布里克这位大导,对于自己影片的精绝控制力,已经是很多年没有看到过这么一部挑不出毛病的电影了。随着本片的重映,关于谢莉.杜瓦尔(本片女主角Wendy的扮演者)与库布里克在片场的矛盾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更有甚者认为是《闪灵》毁了她,并且认为她的存在才是《闪灵》中最可怖的存在。然而,对此我想说,他们当然是可怖的,他们对电影精益求精的精神十分可怖,才产出了这么一部名垂青史的佳作。
谢莉.杜瓦尔在2021年的访谈中就提过二人只是会有创作上的分歧,闲时二人甚至会一起比斗国际象棋(库布里克生前最喜欢国际象棋),而创作分歧是一部影片创作中,甚至是所有的艺术创作中都不可避免的事情。他们面对分歧,承认分歧,并且最后达成共识,这才是一段正确的创作关系。总比所谓“大师式的互相谦让”来的专业,正是因为不管是谢莉杜瓦尔还是斯坦利库布里克,他们都是专业的演员和导演,都是专业的电影创作者,因此才会爆发创作分歧。这恰恰体现了一名创作者的专业,体现了《闪灵》剧组的认真。
最终不是谢莉杜瓦尔的样子让《闪灵》可怖,而是她的表演让《闪灵》可怖,因为《闪灵》她变成了一个爱着自己孩子,在孩子面临危险时她无条件信任孩子的,并且也关心着自己的丈夫,哪怕面临危险她也有所理智的母亲,而不是平日内时髦的、戴着夸张假睫毛的都市女郎。而且,也不是因为库布里克“独裁蛮横”的传闻让《闪灵》变得可怖,而是他在Wendy和Jack的家中放了好几本的好几本书当背景,并让Wendy抱着一本书出场,从开头就塑造她不是一个平常的主妇,以及对于置景的选择(著名的橙红色地毯,以及上文提到的印有印第安图案的罐头)、音乐的选择(管乐的曲调始终朝下,没半点高昂。)、甚至是群演的一个微表情。这些对于细节的把控,才让影迷们不断挖掘出《闪灵》的可怖。
综上所述,《闪灵》之所以还让人心惊肉跳,是因为它能够代表着这个时代已然渐远的,一种对于电影创作与制作的精神。我们很难想象主创们花费了多大的心血在前期筹备,又遇到了多少的困难在中期制作和后期宣发上。但就成品与影响力而言,这样的一个杰作恰似燕子衔泥筑窝,用心血佐味。我想,电梯里汹涌而出的,当然也有他们炽烈的创作热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