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诞生130周年纪念日那天,错过了资料馆阵容奢华的排片,去艺联院线看了这部购票时意外刷到的片子,仿佛某种冥冥之中的启示:电影不止是塔可夫斯基的乡愁和费里尼的幻境,也是当下的、普通人的日常,甚至和我也息息相关——时不时从镜头背后闪现的那位年轻的导演,因着某种奇妙的机缘,也曾闪现在我的生活里。像一只偶然飞临的小鸟,灵巧,秀美,倏忽即逝。而如今我偷偷去看她的电影,看手持摄影机那些摇摇晃晃、偶尔失焦的镜头,如同凝望鸟儿飞过的天空。

电影素材是导演在十年间拍摄的家庭影像,剪接成一个温柔又深沉的故事。很难想象其中的剪辑与取舍是怎样耗费心力的工作。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足够让影片里鲜活的主角变成片尾字幕里加黑框的名字,却又不够解答片中任何一个平常的疑问:

奶奶,你为什么要和爷爷离婚?奶奶,我可不可以不结婚啊?奶奶,如果人生可以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片中的奶奶是极其可爱的人,眸子亮闪闪,腰板笔直,宁可饭不吃也要烫头发。她会把孙女叫作“骊宝宝”,会和爷爷分寸不让地吵架,会在疗养院里像小雀儿一般跳来跳去,追问每个人的年龄:啊,那我比你还大呢,我84了!也会一个人边择菜,边嘟嘟囔囔地唱哭嫁歌,调不成调,那歌词却极沉痛:两个人的茶饭,七个人的浆洗……我这一辈子,就糊里糊涂地过了呀。

我起先以为这是民歌,听到后来,发现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奶奶自己的创作。生活会把每个敏感又不够幸运的人逼成艺术家。奶奶没有机会受太多教育,关于她早年辍学的原因,家人存在争议,有的说是父母不让她读书,有的说是她自己不想读。完全相左的说法也足够拼凑出事实:家里不想让她继续学业,她因为懂事,没有太过坚持。同样的过程在她的婚姻上重演,17岁,她听从父母的安排,放弃了自己中意的“比宿师傅还漂亮”的戴姓店员,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家常闲谈的镜头背后是历史的惊涛骇浪。新中国成立了,红旗下的生活教给她一些新的名词:压迫,翻身,自由。社会主义革命包含了一部分以妇女解放为名的性别平权实践,教她看清自己的困境,但又不够彻底到解决她的困境。包办婚姻被废除了,但废除得太晚。在此前一年,她已经成为母亲,无法再抽身离开。

随之而来的变革是女性进入工业劳动体系,而繁重的家务劳动并未免除。她白天去瓷厂上班,晚上缝补浆洗,养大四个儿女,忍受丈夫的性需求,和另外四个孩子流产的痛苦。她什么都能干。她在厂里年年都是先进。改革开放了,她学着做生意贴补家用,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她始终腰杆挺直。

这无疑是充满时代沉重色彩的个人史。但导演选择了一种最轻盈的叙事方式,刻意从宏大的历史背景中退开,转而注视当下和日常。我觉得这是很女性的方式——这当然关乎时代,关乎历史,但是仍然可以选择回到个人的、具体的语境,做出温柔的记录。

奶奶的故事在接近人生终点时转折。前三十年忍让克制换来的风平浪静,后三十年终于爆发。80岁那年,她拉着丈夫去离了婚。“他压迫我一辈子,现在我翻身了。”

这样的叙事容易令人把爷爷想象为反派,一个父权社会中的压迫者。但爷爷并不是。爷爷是个有点怪的倔老头儿,独自住在老屋里,八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仍然每天出门挑水。挑水是因为爷爷自己把家里自来水掐了。对于这个费解的举动,奶奶的解释是抠门,但爷爷保持沉默。

片中所有关于爷爷家的镜头都是压抑的,破旧的老屋,昏暗的光线,凌乱的锅灶,很难称之为食物的食物。但墙上破木板钉成的架子上放着一排书,那里有光照进来。

爷爷年轻时想读书,想学医,但和奶奶一样,阴差阳错,很早就困于娶妻生子的凡俗生活。他像中国的大部分爷爷一样沉默,拒绝对自己的生活作出太多解释。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过日子,完全忽略街坊(包括奶奶在内)的议论。只有一次,和孙女闲谈时,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评价自己的人生:这辈子算是完了,下辈子再说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影片中最为动人的片段大概是那封爷爷手写的信,一行行手写的文字在银幕上打出来,我看到影院里所有观众都在偷偷抹泪。爷爷的字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圆熟的笔体,是支棱着的,瘦骨嶙峋的字,一种倔强的姿态。片中有爷爷写字的镜头,几乎已经秃了的毛笔,掺了太多清水的墨汁,爷爷左手执笔,一笔一画,很用力地写下去。

他感叹自己的生活是行尸走肉。但能够这样写字的人,分明是拼命生活的人啊。

爷爷那封信中对孙女的寄语,是他对美好人生的想象: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另一边,儿女们问奶奶对于来生的期望,奶奶说,想做一只小鸟。

一辈子打架的爷爷奶奶,内心的向往其实是一致的。两个追求自由的人却成了彼此的锁链,生活就是这么令人唏嘘。

片中有一个极为温柔又深刻的片段:孙女和奶奶睡在一起,在被窝里悄悄地问:奶奶,如果人生重新来过,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不结婚,一个是和杨桥源(爷爷)结婚,你要选哪一个?

奶奶说:那我就要和那个姓戴的店员结婚。

孙女说,没有这个选项,要么不结婚,要么跟杨培源结婚,你选哪一个?

奶奶被问住了,想来想去,答不上来。

是啊。人无法评判,也无法想象一种完全未曾经验的生活。跟杨桥源结婚显然是不要选的,但不结婚的人生会怎样,她不知道。这固然来自时代和社会的局限,可是更进一步,那其实就是人本质的局限。我们都被局限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之内。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学会想象不结婚的人生,也可以捧着历史书叹息奶奶没有同包办婚姻坚决抗争,爷爷没有离家出走去追求学医的理想;然而事实是,我们生在这个看似可能性无限的时代,也仍然陷在自己的困局里难以脱身。这不是时代的困境,而是人的困境。

从这个意义上说,奶奶已经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勇敢。

看这样的电影,很难不想起我自己的爷爷奶奶。如果早几年,他们还在世,我该带他们去影院看这部片子的。他们一定会羡慕片中的爷爷奶奶吧,每个普通人的生命都是一部史诗,一部得不到书写的史诗。像一片森林中无数片沉默的叶子。可是有一些格外幸运的叶子,他们的生命在归于尘土之前,曾经被灵慧的小鸟衔去,遥远地抵达另外一些陌生人的心灵。

那是非常珍贵的交汇。我从未如此确信电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