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存在的絮语场

关于伍迪·艾伦,最令人疲惫的或许不是他的喋喋不休,而是那种被过分确定的“伍迪·艾伦性”。谈论《安妮·霍尔》时,我们总很难绕开那个标签——“都市神经症候群的影像标本”。但这似乎太整洁了。三十年来,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个子一直在银幕上重复着某种西西弗斯式的推石上山,只不过那块石头变成了由于过度思考而产生的庞大虚无。而山顶,永远是曼哈顿某个灰蒙蒙的下午。
如果非要回到《安妮·霍尔》,这部在1977年意外获得学院派认可的电影,在今天看来断裂感依然惊人。它不像是一部常规的“经典”,更像是一堆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意识碎片。艾尔维·辛格对着镜头说话,或者突然从回忆中跳出来指责当下的荒谬。这种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在这里并没有被用来制造政治觉醒,反而成了一种自恋的防御机制。艾尔维不想让你沉浸在故事里,他想让你听他抱怨。

对于1970年代至2000年代的伍迪·艾伦而言,电影不再仅仅是叙事的容器,而成为了一种“存在主义的絮语场”。
但这不全是牢骚。在艾尔维关于“我不愿意加入任何一个会接纳我这种人为会员的俱乐部”的引语中,那种深层的自我厌恶无法被轻盈的笑话完全消解。这不只是一个关于犹太知识分子身份认同的段子,它指向某种根本性的无法归属感。无论是在布鲁克林童年那摇晃的过山车底座下,还是在曼哈顿的高级公寓里,那个主体始终是悬置的。
二、阴影与曝光
城市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地理概念。在《安妮·霍尔》和后来的《曼哈顿》中,纽约被赋予了一种近乎神学的地位,但这个神是虚弱的、神经质的。对于艾尔维,纽约象征着深厚却沉重的人文传统,充斥着关于死亡的焦虑、关于艺术的争辩以及永远无法治愈的神经衰弱。即便现代化进程让纽约显得老态龙钟、满是尘埃,它仍是艾萨克(《曼哈顿》)或艾尔维赖以求慰的精神场所。在这里,痛苦是被允许的。
反观《安妮·霍尔》中的洛杉矶,那是一个被过度曝光的“阳光地狱”。伍迪·艾伦用一种近乎洁癖的厌恶审视着加州:敞篷车、健康食品、情景喜剧的罐头笑声。这里代表着开放、活力与大众娱乐的崛起,但在艾尔维眼中,这是一种“文化的死亡”。纽约的阴郁滋养了思想的复杂性,而加州的灿烂阳光则抹平了存在的褶皱,只剩下平滑而空洞的快乐。

这种对空间的执念在《曼哈顿》的开场达到了顶峰。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伴随着黑白摄影下的城市剪影,伍迪·艾伦以近乎崇拜的笔触描绘这座城市。但艾萨克·戴维斯在画外音里反复修改他的开头,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对现实的重构。他试图通过写作来控制这座城市,就像他试图通过恋爱来控制生活一样。这种控制欲是伍迪·艾伦电影中男性角色的通病,也是那个被称为“创作者”的主体无法摆脱的诅咒。
三、 皮格马利翁的黄昏
回到《安妮·霍尔》。艾尔维与安妮的关系,剥去浪漫喜剧的外衣,实际上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权力结构。艾尔维总是扮演那个引导者,那个皮格马利翁。他给安妮推荐书,带她看《悲伤与怜悯》,教她如何理解摄影。这看起来像是爱情的互动,本质上却接近对他者的殖民。他试图把安妮改造成他理想中的伴侣。这种改造的悖论在于,一旦安妮真的被“启蒙”,一旦她开始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甚至开始在洛杉矶找到乐趣时,艾尔维就失去了对她的掌控。
安妮·霍尔的离去是必然的。她不能永远做一个被凝视、被教育的客体。在影片后半段,当安妮快乐地在洛杉矶的派对上周旋时,艾尔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那一刻看到的不仅仅是文化的冲突,更是男性知识分子在面对失控时的彻底无能。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在没有焦虑的情况下生活。对他来说,只有痛苦和思考才是真实,快乐总是可疑的。
这种权力的不对等在《曼哈顿》中变得更加露骨。艾萨克与17岁少女特蕾西的关系,长期以来被批评者诟病。但如果从电影内部的逻辑看,特蕾西几乎是艾萨克唯一的救赎可能,恰恰是因为她的“未完成”状态。她还没有被成人的虚伪和神经质所污染。艾萨克在这段关系中感到安全,因为他在智识上占据绝对优势。然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个被他视为孩子的特蕾西,在影片结尾展现出了比所有成年人都成熟的智慧。“你得对人有点信心。”这句话在黑白的画面中显得如此刺耳。它击中了艾萨克——以及伍迪·艾伦本人——最匮乏的地方。

四、从失焦到崩溃
信心的匮乏,是这些喋喋不休背后的黑洞。伍迪·艾伦的人物总是试图用语词来填补它。在《解构爱情狂》里,哈利·布洛克走得更远。他不仅仅是用语言掩盖虚无,他是直接把生活生吞活剥,转化成虚构的作品。哈利是一个在道德上完全破产的角色,生活里一团糟,只能在写作中获得某种清晰度。那个著名的“失焦”演员的隐喻——一个人在现实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透过镜头才能看清——这几乎是伍迪·艾伦对自己创作生涯最残酷的自剖。生活本身是无法忍受的,只有经过艺术加工的“文本”,才是安全的栖居地。

同样的,在其1992年的《丈夫,太太与情人》中,形式上的激进程度甚至超过了《安妮·霍尔》。手持摄影机,粗糙的剪辑,突然的变焦,模拟了一种精神崩溃的状态。如果不去过度分析其中的技巧,单纯看那种不稳定性,你会感到一种观影体验上的不适。杰克和萨莉宣布分手的那场戏,镜头在每个人脸上慌乱地扫过,仿佛摄影机本身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外在的巨大灾难摧毁了婚姻。摧毁它们的是时间,是厌倦,是那些无法被满足的微小欲望。加布里埃尔对这一点认识清醒,但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被那个年轻的学生瑞恩所吸引。又是这种模式,年长的男性知识分子和年轻的女性崇拜者。但这回,伍迪·艾伦没有给这段关系任何浪漫化的滤镜。瑞恩并不是另一个特蕾西,甚至不是安妮·霍尔。她是一种纯粹的、破坏性的能量。加布里埃尔在追逐这种能量的过程中,显得既可怜又可笑。
《丈夫,太太与情人》里的采访段落,让角色直接对着镜头剖析自己,让人想起《安妮·霍尔》,但情绪完全不同了。如果说《安妮·霍尔》里的打破第四面墙还带着某种游戏感,那么在这里,这种直面镜头更像是一种在法庭上的供词,或者心理诊所里的崩溃。他们试图解释,试图理性化自己的冲动,但语言在欲望面前总是苍白无力的。

理性的失效,是伍迪·艾伦电影中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些人物读过所有的书,看过所有的电影,甚至即使不做精神分析也能熟练使用弗洛伊德的术语,但这一切在面对生活最基本的冲动时,毫无用处。
五、必须的幻觉
正是这种张力,这种在虚无主义和日常琐碎之间的拉扯,构成了这些电影的质感。艾尔维在《安妮·霍尔》结尾引用的那个关于鸡蛋的笑话——那个家伙去看精神科医生,说他哥哥以为自己是只鸡,医生问为什么不把他送进疯人院,他说因为我需要鸡蛋——这大概是影史上最悲伤的笑话之一。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种妄想。我们都知道爱可能只是多巴胺的把戏,都知道人际关系充满了谎言和权力的博弈,都知道那个所谓的“灵魂伴侣”可能只是我们自恋投射的幻影。但是,“我们需要鸡蛋”。这个隐喻不需要被过度解读。它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在面对那个沉默的、不断膨胀的宇宙时,除了抓住这些荒谬的、非理性的“鸡蛋”,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甚至连“电影”本身,也是这样一个鸡蛋。在《星辰往事》里,那个著名的火车场景:桑迪坐在那辆沉闷的、充满了痛苦面孔的火车上,看着另一辆火车上的人们在香槟和笑声中滑过。那是一个略显残忍的时刻。那辆快乐的火车,是好莱坞制造的幻觉,是大众文化的许诺,是洛杉矶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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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这三十年的创作,从《安妮·霍尔》到《解构爱情狂》,变化其实微乎其微。这不是指风格上的停滞,而是指那个核心问题的顽固。艾尔维·辛格并没有在影片结束时获得成长,他只是接受了失落。艾萨克·戴维斯虽然在结尾看到了特蕾西的脸,但我们真的相信他会改变吗?很难说。哈利·布洛克最后只能在虚构的致敬仪式上获得安慰。这些人物被困在一个永恒的循环里,就像《安妮·霍尔》里那两只龙虾,原本在厨房地板上慌乱地爬行,后来虽然被放进了锅里,但那个关于混乱和失控的记忆永远留在了那里。

六、 西西弗斯的抗争:共振、静默与生存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些电影。不是为了寻找答案,因为伍迪·艾伦从来不提供答案。他甚至不提供安慰。他提供的是一种戏谑的共振。当你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都市机器中感到齿轮卡住的那一瞬间,当你意识到所有的智力活动都无法帮你搞定一个简单的约会或者一次莫名的恐慌时,你会想起艾尔维在电影院排队时那种焦躁。你会想起他在那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试图把马歇尔·麦克卢汉本人从广告牌后面拉出来,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对的。那一刻的胜利是如此虚幻,完全是电影的魔法,但也正因为它是虚幻的,才显得那么珍贵。

伍迪·艾伦的电影在现阶段看来或许过于封闭,过于中产阶级,过于白人男性中心。这些指责在社会学层面上或许都成立。但这并不妨碍这些文本在存在论层面上的有效性。焦虑是不分阶级的。面对死亡的恐惧,面对爱欲消逝的无力感,这些并不因为你住在上东区还是布朗克斯而有本质的区别。伍迪·艾伦赋予了这种焦虑一种特定的语言,一种通过反讽、自嘲和文化引用来构建的语言。
这种语言有时候是防御性的。在《安妮·霍尔》里,当艾尔维和安妮在阳台上对话时,屏幕下方出现的字幕揭示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这是对语言欺骗性的一次绝妙展示。我们说出来的永远不是我们想说的。语言有时是障碍,而不是桥梁。但在伍迪·艾伦的世界里,除了语言我们一无所有。所以他们只能不停地说,不停地分析,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意义就会从语词的缝隙里通过摩擦产生。
可惜,大多时候产生的只是更多的噪音。
而在这些噪音的间隙,偶尔会出现一些静默的时刻。比如《曼哈顿》里那个著名的长椅镜头,艾萨克和玛丽坐在皇后区大桥下的长椅上,天还没亮,或者刚亮。朦胧的微光笼罩着一切。那一刻他们没有说什么俏皮话,只是看着大桥。那种巨大的、工业的人造物,与两个微小的、混乱的个体并置在一起。在那一瞬间,城市似乎不再是敌对的,它变成了一种审美的客体。这种静默在伍迪·艾伦的电影里极其稀缺,所以格外动人。它暗示着,也许,仅仅是也许,在所有的神经质和焦虑之外,存在着某种形式的美,足以让我们忍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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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我们谈论这些电影时,我们谈论的不仅仅是一系列的胶片,而是一种生存的策略。在这个时代,我们如何自处?伍迪·艾伦没有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他只是展示了一个人——一个极其敏感、极其聪明又极其愚蠢的人——是如何在每一天的崩溃边缘试探,然后用一个笑话把自己拉回来的。
这种试探在《丈夫,太太与情人》里变成了对自身的解剖,在《星辰往事》里变成了对观众的反击,而在《安妮·霍尔》里,它保持了一种最完美的平衡。那是痛苦和幽默的平衡,是渴望和失落的平衡。安妮最后哼唱的那首歌,声音并不完美,有点走调,但这正是它的动人之处。

艾尔维在回顾这段感情时说:“它是多么的非理性,多么的疯狂。”但他还是会再一次经历这一切。这不仅仅是对爱情的态度,这是对生命的态度。西西弗斯不仅要推石头,他还要一边推一边抱怨石头太重。但只要他还在推,只要他还在抱怨,他就还在反抗那个虚无的终局。
在这个意义上,伍迪·艾伦的都市电影,其实是一部漫长的、碎碎念的抗争史。它不宏大,甚至有点琐碎,充满了关于死亡、电影和存在主义哲学的无聊细节。但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我们具体而微的生命体验。曼哈顿的天际线依旧在那儿,像一个巨大的背景板,看着这些渺小的人类在下面相爱、争吵、分离。而在某个转角,也许就是现在,有人正在对着镜头,试图解释为什么他还是需要那个该死的鸡蛋。
我们依然需要鸡蛋。这不仅是结论,这是所有荒谬剧目的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