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奇谭2》中的《耳中人》一集延续了上一季的风格,以奇异诡谲的故事、巧妙的细节与隐喻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但其中有一个细节至今还未得到明确的解读:那就是动画开头书生几案上所放置的一面镌刻有“永平三年”年号的铜镜究竟有何寓意?笔者结合动画中的其他细节,以及古籍中的相关记载,试着做一个阐释。

目前所见的影评中,大多的解释思路认为“永平”的年号为历史上多个皇帝所用(以东汉明帝始,至五代十国前蜀王建终),代表了时空的舛错与不确定性,此说新奇,然而却无法合理解释。毕竟,动画中屏风上所见的三首诗词都有唯一确定的出处,不能认为此处铜镜镌刻的年号就没有指向。那么此处的“永平三年”年号到底有何深意呢?想要探寻其中深意,还是要从事件入手,永平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古籍中检索,发现“永平三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件,但大多与动画主题并不相关。而在《太平御览》中的一条记载却让笔者眼前一亮:

《东观汉记》曰: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以率八妾,上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遂登至尊。先之数日,梦有小飞虫万数随着身,入皮肤中复飞去。

——《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四“虫”

《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四“虫”

永平三年、春日、梦境、飞虫、飞虫入身中复飞去,与动画中的元素息息相关。笔者认为这就是动画中铜镜镌刻“永平三年”年号的指向所在。那么这一段有何深意呢?那就要看看这里提到的马贵人(马皇后)是何许人也了。

《后汉书》卷十上《皇后纪第十上》“明德皇后”:

“明德马皇后讳某,伏波将军援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敏惠早夭,母蔺夫人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敕制僮御,内外咨禀,事同成人。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尝久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它子者得力,乃当逾于所生。”

明德马皇后,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伏波将军”马援的女儿,年少失恃失怙,但展现出非凡的治家才能,有筮者认为她贵不可言。马皇后之后选入后宫,先被立为贵人,永平三年春,被立为皇后。

关于这一段史事,《后汉书》如此记载:

“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著身,又入皮肤中而复飞出。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善周官、董仲舒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帝尝幸苑囿离宫,后辄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款备,多见详择。帝幸濯龙中,并召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以游娱之事希尝从焉。”

《后汉书》卷十上《皇后纪第十上》

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长秋宫”即皇后所居宫也。长者久也。秋者万物成熟之初也,故以名焉。请立皇后,不敢指言,故以宫称之。万物成熟、母仪天下的“长秋宫”正好与动画中的杜丽娘“春日游园”相对。

皇帝未有所言,而皇太后属意“德冠后宫”的马贵人,因此她被立为皇后。而在这之前,马皇后梦见有无数小飞虫附着在她的身上,进入皮肤中又飞出,这是一个吉梦,正好与动画中的“妖梦”相对。

马皇后正位中宫之后,愈加谦恭谨慎,不着华服,“常衣大练,裙不加缘”,通晓儒家经典与董仲舒书,对皇帝百般劝谏,不喜游乐,《太平御览》卷一百三十七“孝明马皇后”条记载:“性不喜出入游观,未尝临御窗牖,又不好音乐”,正好与动画中杜丽娘游春景相对。

“未尝临御窗牗”一句颇可分析,传说董仲舒读书专心致志,三年目不窥园,而马皇后正位中宫,未尝临御窗牗,足见“贤德”。“窗牗”正是本片中的一个核心意象,代表着一种窥探与逾越:

书生正是梦中通过天书之神力穿过窗牗,见到了游园的女子,却因“利己”,耳中生人若虫,心神不宁。

由此,动画中镌刻有“永平三年”年号的铜镜所指代的意象就很明确了,这面铜镜正如《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

背面所镌“永平三年”年号指代着这一年的春日,马援之女梦到有飞虫万数入体内复飞去,被立为皇后(虽贵为皇后,亦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她贤良淑德,不着华服,不临窗牗,不爱游乐,通晓儒家经典,百般劝谏皇帝,是一位贤后,是古代所有女子的典范,正所谓“《关雎》,后妃之德也”,她住在万物初成的“长秋宫”,时间仿若静止一般,虽母仪天下,但永远也无法体会春日游园的快乐。

而正面所照出的正是《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游春与书生自我,杜丽娘情不自禁地说出“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她第一次主动踏入自家花园,首次直面“春色如许”的自然世界。园中“姹紫嫣红”与“断井颓垣”的对比,触发了她对生命与时光的感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不仅是景物的描绘,更是隐喻她自身被禁锢的青春,以及礼教压抑下生命的虚耗。而书生自我即是耳中人,书生的本我渴望功名,又渴望爱情,而超我又压抑着自我的欲念,书生认识“耳中人”的过程也是一个认识自我的过程,这颇有王国维先生“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的意蕴。

综上所述,《耳中人》一集中的“永平三年”年号是铜镜正面所照的“反面”,是贤良淑德皇后的故事,它的出现为整个故事增添了更为丰富的历史细节与文化意蕴,同时对主旨的表现更有助益。

限于所学,可能有不确之处,敬请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