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看,《记住》讲述的并不是一部精心复仇的故事,而是一场隐晦的自我救赎,而塞夫在遇到麦克斯之时,就已知道,他就是麦克斯要找的那个行刑官—奥图了。这场跌宕起伏的复仇,它的始末就像一次次塞夫的本我,自我与超我的殊死博弈。

塞夫在疗养院里遇到麦克斯的那一刻,他知道,早年欠的债要还了,他决定给自己,给麦克斯,给所有遭受自己迫害的犹太人一个交代。

那么多年来,他或许从来都没有太平过,为了一种内心的平和,又或是为着一种救赎,他总是带着那只象征着犹太人的六芒星项链,又或许,他努力着想让自己忘记过去,自欺欺人地想让自己,让别人坚信他就是一个深受迫害的逃难者。但这一生,他也算知足,他有深爱着的妻子露丝和小有成就的子女们,但也正是他深爱着妻子,他才答应麦克斯要在妻子去世之后,再去做那些事。妻子是他来美国后认识的,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他更不想让她知道,他想让她心怀那个完美的丈夫形象,安然地离开这个世界。

塞夫妻子头七将即,每次醒来他开始呼唤妻子,好似不知道她的离去。这是深沉的爱,也可说是老年痴呆的表现,但,又何尝不是一个本我和自我对即将诞生的超我的一种压制呢?如果妻子死了,头七已过,那他就必须要履行对麦克斯的承诺了,妻子的离开虽已让他心死过半,年老体弱的他对着死亡,对着那个纳粹分子的本我曝光,还是抱着超乎寻常的抗拒。当护工提醒他妻子已去世,并以待老年痴呆患者的心态去引导他适应环境,认识他人,尤其认识麦克斯的时候,他终于不耐烦地说,我当然知道麦克斯是谁,你不用这样给我介绍!那时候的塞夫是确实知道塞夫究竟是谁,而自己又究竟是谁的。他也知道是时候去了结一切了。

塞夫按照麦克斯的规划一步步进行,他在车上认识了一个小男孩儿,他和善温柔,与他打招呼交谈,告诉他“塞夫”就是狼的意思,这表明着这一刻的塞夫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干过什么,现在,又要去干什么,这时候的他被一个超我占据着。他也惶恐,也感到悲凉,在一场小睡后,一个焦躁专横的本我与自我的混沌体再次出现,他不想去履行承诺,不想面对自己本来的面目,更不想面对死亡。他把车上的小男孩当成自己的外孙,责问似的询问露丝去哪了,直到男孩提醒他看信。他才恍然一切,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压制混沌和潜意识的操纵,他在手上写下了记得看信的提示语,这一刻似乎又表明,尽管他有老年痴呆,但只要给他一点点线索他就能想起一切,那么也能侧面说明,当他看到自己手臂上虚假的数字他也能想起一切。这样的自我提示,我与其认为他是在对抗老年痴呆毋宁为是自我攻防沟堑战壕。

塞夫很久都不弹钢琴了,因为他会的曲目都是纳粹推崇备至的曲目,他无法面对那些曲子背后所掩藏的本我身份。但在寻找另一个行刑官的路上他一步步打破了自己的禁忌,他在一个女人的引导下,尝试着弹起了那些曲子,并说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曲家,那似乎又一次决绝地直面了那个本我的身份,他之所以能够提起勇气弹那些曲目,是因为他的格局再一次被打开了,正如他最后一次弹的时候,他对他的昔日纳粹好友说的那样,尽管奥斯维辛的幸存者们不喜欢那样的曲子,但音乐终究是无罪的。有罪的只是自己,只是纳粹本身。当塞夫能够流畅地想起那些昔日集中营里曾播放过,能让纳粹精神昂扬斗志的复杂曲目时,你还能相信这个老年痴呆者根本想不起曾经的自己和曾经的一切吗?不,他都记得。他只是一定要以一个犹太受害者的身份去向过去的纳粹和过去的自己复仇到底。

塞夫遇到那个同性恋老人时,在弄清一切后,他伏在那老头身上一直说着对不起,那对不起并不是以一个同病相怜者的口中说出的,而是以一个加害者的身份说出的,他的道歉是真实的亏欠与懊悔,所以他的道歉才显得些许夸张,夸张到比那老头的沉痛更显沉痛,塞夫走出那那老头的房间后仍久久无法释怀,更不可能是那老头的经历真的勾起了他本就没有过的苦难遭遇,而是勾起了他对自己造成过同样苦难的行为感到无法自持。塞夫在一步步整合着自己,他的超我逐渐强壮。

塞夫买了一把枪,在买枪的时候,他要求店员把操作步骤写下来,他说他记不住。这时候的他又被那个受害者身份的自我形象占领了,又或说他再次自欺欺人地不敢面对那个本我的真相。就像他不敢面对自己将要的所作所为一样,需要麦克斯的信不断的提醒与安排。但显然他根本不需要那些流程与规划,他潜意识里一切都有,他干净利索,果敢有力地打死了那只德牧和一个新纳粹,那一幕他如同死神附体又如真神显圣,那时的他是本我,自我与超我的生死挣扎,德牧和新纳粹一个极为显要的隐喻和符号,杀死他们就像一次果断的投名状,也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转折。他打电话给麦克斯告诉他情况,麦克斯也变得迟疑,让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年痴呆去干这一切,未免太过残忍了太过纳粹了,他带着些歉疚问塞夫,要不要继续?塞夫决绝地坚持,一定要了结一切!甚至要把一切进行的透彻到底,他刷了信用卡,一路上他都谨慎暴露行踪,只使用现金,就像他逃离德国时那样缜密,但最后的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他跟服务员说他要留零钱打车,可是明明他还很富有,而他也明明笃定,他只有一趟有去无回的车可坐了,根本花不了多少钱,他强调本不用强调的话就是为了不给现金,只刷卡,暴露自己,他就是要故意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已在路上的儿子,让儿子找到他,为的是让儿子知道他的父亲到底是谁。

塞夫找到了昔日同僚,他们的谈话从一开始就意味深长,同僚用德语说,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而塞夫也用起了他一直不愿使用的德语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如果说,此时的塞夫还是那个伪装的犹太受害者就太不合情理了,他怎么可能以一个不曾存在的身份去记住另一个身份呢?很显然,这时候的塞夫是本我的,他是以奥图的身份和同僚说的,他是真的记得他,他知道他是谁,他知道自己是谁。在掩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与真相即将大白之际,在面临最终的审判和自我裁决时,塞夫或许又被自我侵袭了,他看似又糊涂了,又或者说他想得到几十年的混乱里的一个笃定,他需要同僚告诉他自己究竟是谁,也需要一个证人向他的儿子证明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在恍惚中清醒,在沉痛中释然,在生与死间完成救赎,他终于笃定了自己,他承认也向世人与子嗣坦白公示了那个纳粹分子的本我,那个伪装犹太受害者的自我,以及那个接受了本我自我存在着的,并完成救赎的超我。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记得”。饮弹自尽。

一切看似都是麦克斯的周密惊奇计划,而实则皆是塞夫的一厢情愿。几十年间,塞夫在宽容的社会,钟爱的妻子与和睦的亲子间动摇了他那颗隐藏在深处的纳粹之心,塞夫,已不再是那个噬血成性的狼,或许承认一个人的复杂性,承认这个世界上并非非黑即白是困难的,但世界就是如此,它充满混沌与恍惚,有光有尘,这是更美更真实的。我之所以要这样想,这样解构这部电影,并不是因为我有多笃定坚信自己的正确,而是我坚信人性始终都有机会,而是这个世界上也本就没有真相,而是当塞夫从影片里第一次醒来就呼喊露丝的时候,我就已经被这个老头触动了。我给他一次机会,更给自己一次机会,让我相信的东西不至于完全落空:一个真正爱妻如自己命的人,已不再可能是个纯粹的纳粹或是一个良心泯灭的人了。混蛋,是无法懂得爱并享受它的。这篇仓促之作就要结尾了,最后一句,我想说,我十分想见露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