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是静止的画框,风景是流动的荒原,车轮如蝴蝶振翅般带动狂风,狂风卷起黄土茫茫。这片粗粝、寡言的埃尘之地上,无人问津的痛苦如尘土般悬浮,问津之人的真诚如雨水般亟待降临。
加西亚·马尔克斯写过《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阿巴斯《樱桃的滋味》则是一桩事先张扬的自杀。西西弗斯的命题太过沉重,于是阿巴斯做减法:剔除配乐,运用自然光,剥去戏剧性,直至减无可减,他调小光圈,压暗画面,让黑暗如死亡本身溢满银幕,万物隐入混沌,唯独剩下血珠般的夕阳与倒映着风暴的眼睛。
这种喻昭了然的死亡下,巴迪先生的路虎成了一具移动的灵柩,或是一间忏悔室:士兵逃避死亡,生的本能被战争一再驯化;神学学生力辩拒死,试图用神谕的宏大消解自杀的虚无。在灵魂行将下坠的时刻,恐惧与信仰或非虚伪,只是显得过分沉重,难以将一个具体的人轻轻托起。真正实施救赎的,往往是那些轻灵细腻、触手可及的事物。
“你想就此阖上双眼?……你要拒斥这一切?你要放弃这一切?你要放弃品尝樱桃的滋味?”
我们无法忘记官能与感性。即便在匆匆赴死途中,人依然会为某种平庸而具体的甜美驻足。一颗桑葚可以拯救一位决意自杀的绝望之人,也有人活下来,只为了去品尝樱桃的滋味。
我们没看到巴迪吃樱桃,也不知道他死亡与否。阿巴斯狡黠而慈悲地为生死作了留白,这种空缺消解了道德审判。巴迪的生死交还给他自己,而观众的生死则归于观众。
再度睁眼,恍若重生。阿巴斯打破了第四面墙,饰演巴迪的演员递给士兵一支烟,观众则从影像的幻觉中抽离,从对巴迪死亡的凝视中回到了生命存在的真实。春意再度盎然,樱桃还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