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家》有点怪,它讲飞天梦,不讲怎么上天,它讲我在地面画个直径5米的圆,落进去就算成功;它讲追梦的人,不讲怎么克服万难坚持梦想,它讲怎么一次次放下梦想烧掉手稿去做生意去烤串去给老丈人擦背给小舅子带孩子。李明奇就是这么个人,原著里那个一生未能成功最终选择向后世跳伞的失意者,到了电影里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怪的普通人,他不是偏执的逐梦疯子、亦不是颓废的犬儒青年,梦想于他,是醉酒时脑子打结但舌头不打结的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克里卡列夫,是孤身远赴俄罗斯时路过星空的一驻足、一抬眸,是一团时明时灭、忽近忽远的火,太近会焚毁生活,太远会失去温度,所以他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时而借一点火,用以度过当下。

李明奇是不幸也是幸运的。他是一个好人,他有梦想有担当有勇气,他跟父亲一样相信自己、相信科学、不撒谎,但他却没办法好好活着,他渴望飞翔但生活似乎一直在下坠,飞行器爆炸、下岗失业、舞厅被骗、侄子重病……走到尾全身上下可做代价的只有烂命一条。但他又比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幸运:比父亲幸运,不用以死明志;比工友幸运,起码有搏命的资本;比雅风幸运,那个年代女人甚至不配谈梦想;也比庄德增幸运,始终有人与他站在一起,不用孤单地在铜臭里腐烂。当时代遍地砖瓦,苦涩如斯也变得不值一提。

Take off是起飞也是放下。电影里有3次起飞,第一次是为了证明,第二次是为了生计,第三次是为了亲情;也有3次放下,第一次是出于信守诺言,第二次是出于对高旭光的愧疚,第三次是出于外国专家的嘲讽和生活所迫。但,起飞有时候不是真的起飞,不再是迎风起舞轻盈一跃,成了背负重担孤注一掷;放下也不是真的放下,你看李明奇的眼睛就知道,冰层之下仍有火焰。

雅风是绳也是风。曾经,李明奇可以浪掷半年工资改进助推器,从2500米高空一跃而下毫无顾虑轻盈得像只飞鸟,但倦鸟想要归巢,于是有了羁绊,也便收束了羽翼。但雅风从来是最懂他的人:“李明奇,你飞吧”“李明奇,我不想让你难过”“你不飞我飞”“最后咱上火星飞去,你整一火箭,咱都上去”……所以当他站在599m的高塔上,过往的失败像走马灯一样闪回,最后定格在雅风那帧,他纵身一跃,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接住他。

东北是肃杀也是热烈的。在绝大多数时候,黑土地和皑皑白雪构建起了东北文学最基础的色彩,冷和硬是它的筋骨,《飞行家》也是如此,共和国长子的伤痕依旧是故事的底色,冰雪依旧是重头戏的最佳布景,象征颓废的烟酒依旧不离手。但《飞行家》又是例外,它用温柔和浪漫包裹生活的残酷,用幽默和讽刺解构社会的动迁,它写做梦的人和相爱的人,写千锤之下弯而不折的钉子,写冰湖里腾起的热气,它写时代阵痛,也写岁月悠长,它不是英雄的史诗,而是平凡人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