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e journée particulière

特殊的一天

这是在玩弄文字:“特殊的一天”(une journée particulière)——不同于有别者(les autres)的一天,我的不同于其他日子的日子,或不同于别人日子的日子。对她而言,她是五六个孩子的母亲,那一天没有丈夫或孩子相伴;对他而言,他是已然“特别的”人,拥有人们所言“特别的”爱情。但其实,更重要的是“特殊的一天”的另一层意义,即“某物归于某个个体(particulier)”的含义,它是属于您的,而不是属于所有人的。

影片讲述的,便是她发现并占有这种“特殊性”的历程。先于这一历程,这一私人的故事(histoire au privé),电影以一段相当长的新闻片开场,这是公共的历史(l’Histoire au public)。在斯科拉的电影,如《我们如此相爱》(C'eravamo tanto amati,1974)中,以历史开场并非是为了要建立一个参照语境(即使他这样做了,也是最低限度的:此时,法西斯统治,“不容忍和压迫更加直接,暴力”斯科拉语),也不是为了框定讨论政治和社会话题的心理剧框架;而是为了把历史影像本身直接放上舞台(mettre en scène),让这些影像出演角色。这是历史作为历史,作为其自身被呈现、被再现、在历史纪录片中被放上舞台的样子:由解说者的声音不断援引,用于询唤观众认同的黑白影像。比如:希特勒抵达意大利,明天他将到罗马,诸如此类。而另一个“电影”,即故事,从第二天清晨开始,以一个俯拍掠过一栋巨大的砖砌建筑,它们颜色依然黯淡。若在其中还能见到“历史”,那只是为了看它随那些追随它的人一同消失。他们不过是那些搭上它列车的人,成无形的洪流,黑衫的黑色洪流,母狼之子的洪流……别处还有大众、巨大的纪念碑、凝聚的,紧密的,纪念碑式的认同。然而,它(历史)并未完全消失:从黑与白,从整体的灰,到只剩下一种乳色的白,一种苍白——一种日常生活的苍白。而这日常,又被几处黑色的斑点所打断:依旧以影像的形式出现的“历史”的斑点;被收集下来的斑点(她虔诚地藏着一本墨索里尼照片集);被制造的斑点(一个用纽扣拼成的墨索里尼肖像)。“声音”也是如此:那台永远尖细刺耳的收音机的声音,它的锐鸣却在楼房的空旷空间中逐渐消散;门房太太的声音,她是电影的第三个角色,与这些影像、收音机地位相同,作为一种警察式的中介,介于它们与私人生活之间。

这就是“可见的”,即“公共的”部分。至于其他的,私人的、个体的、不可见的部分,斯科拉还是以那些早已在那的影像来游戏(jouer)——它们属于电影的世界(通俗画报、情节剧、滑稽剧)——且一如既往,他以悲喜剧的方式来处理它们。两个角色,一女一男,索菲亚·罗兰(Sophia Loren)与马塞洛·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两人早已是银幕与欲望的对象,早已作为银幕情侣而被大众熟知。要让他们产生联系,便无需繁复的铺垫:只需一只飞走的鸟就够了,她为捉回它而走进了他的家。围绕着他,很快,就聚集起来了戏剧性的,谜题的所有要素:一把左轮,一通神秘电话,门房太太的那些流言……而这一切,最终只是为了揭示他是同性恋者,反法西斯主义者(顺带指出:这一次,同性恋并未与法西斯主义相联)。“同性恋”,也就是:一个既不契合通俗画报,也不契合她的幻想的形象。正是这种无法消解的细微差距,成为了情节的动力源,促成了她的转变。她发现了自己的欲望,和匮乏,而他两次将这种匮乏回赠予她。第一次,是当他拒绝了她对“男性”的请求(那种具体化的、肉身化的墨索里尼式的男性);第二次,是当他也离去并加入历史(他被两名警察带走,像所有与他相似的人一样,被关押到撒丁岛),他留下她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一天的重量,面对那仍在继续的历史……它不断再生产着它自己的社会规范。因为,就像一切寓言一样,故事最终以一个循环收尾:历史回来了,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而她,已在别处,在这场宏大表演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