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我爱夸的“灵气”,这部电影有一股钝气。

从演员,到剧法,到结局,甚至到对东北的书写笔触以及每个角色性格,我觉得都不一定是一位极想表达且不得不表达的导演的处女作。或许更是一个命题作文,又或是出于不温不火的情怀,而不是那保存在心里最深的情绪的偾发。

小安德烈的五官属于钝钝的,因此情绪不易在面庞上张露,尽管如此,眼神中还是“有戏”且并不浅简,有令人琢磨的味道。拿倒数第二场戏来看,“要等那么久吗”“你怎么才来”“别伤心”……他总是钝钝的,但又那样暖暖的,时而像“老好人”一样机械回应,时而又让人信服世界上就是有温软到极致的人存在。小安德烈实际上只是一种“耶稣”一般、受尽最多苦难却不言、只微笑着的灵魂性象征存在,像瓦格纳笔下的圣愚,像雨果笔下的加西莫多……哪怕最后一幕,尽管所有人将他的神情解读为深情守护,他也不过是那个老师口中“你也想搞特殊”“也想到后面当观众”透露的被极度边缘化的社会角色。他“受苦”般注视世间的表情里,我看到的更多是悲剧色彩。但是也正是在悲剧让渡于过度温情,以及温暖却让人看出机械性这一面,我看到钝气,也看到电影在人物建构上的遗憾。

另一遗憾是剧情结构。大概在2/3处,或早或晚识破“真相”的观众大概都已经了然结局的走向,那么剩余1/3只能静静选择被喂抒情与议论的食粮。但当下的观众一定不会轻易接受被动的观念输导,所以在剧情节奏与结构上为何不再有控制地延宕悬念或点到为止?我们看到李默父亲澡堂试探儿子“没真烧糊涂”并教导了一番“忘了挺好”,再到大年三十放鞭炮偶遇了“小安德烈”,以及吃饺子时父亲泪眼目睹儿子的“幻视”与精神错乱,甚至到澡堂墙壁的影子的告别暗示……在雪景下、工厂红门前,大李默与小安德烈“重逢”“和解”,何尝不是一种“道德上的告知”?尽管表演上有所留白因此算可取,最后的“明天会更好”则冗余或显,美好的祝愿如此传达好像不够力道,而二人的温情固然美好但真的需要再次点明吗?换言,需“点明”吗?

因此上,剧情钝钝的,收尾与铺陈需更大的想象力以及更多的取舍,也许才能灵动起来。如果是我,我会拉长观众的心理参与,建设好“大人”时空的悬念,因为这个创意是导演独到的设计,让它更极致,而不是过早托出。另外我会将结尾收得简简单单,哪怕澡堂谈话加雪景静对,都已经表达完了其他场次想表达的。当然,也许还有更好的方案。

最后,有关东北的诗意与苍凉质朴,两个少年的故事原本与这种感觉潜藏着多么大的适配性,尽管海报二人在橙光透出的蓝调森林下的竖构图底行走,有效传达了这种感觉,但其他的空镜与景别仿佛都未在印象中留下,能否令我再感觉多一些?我并未体味够。这么一来,东北感也钝钝的,好像差口劲。

也许钝气原因很多,导演本身或许就是这种气质与性格,又或许仍是“动机不够强烈”这么一个简单的原因。并不是所有作品或处女作都需灵气而非钝气,钝感也可以成为最独特的魅力。这在电影的数个瞬间不经意早已流露,如小安德烈侧伏在书桌掉下的一滴安静的泪,小李默委屈时不敢发出声音的啜泣。换句话说,钝气是一种少年敏感的灵魂铸成的壳,它只在最单纯的时候和年纪,才有。只是不要忘了壳下有流动的灵魂。导演如果能再直视那些内在流动的自我,将电影的每一刻创生看成是“壳被一点点打破”同时“又一点一点再造”的过程,就能更好地调拨观众的心弦。不用说再多,便早已感受到你要传达的了。

处女作不处女作不重要,真正臻于完整的电影灵魂会自己跳出来说:“大家瞧,这就是我,XX导演最想表达的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