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非常非常有意思,对于Carol对待Zosia(所代表的“我们”)的态度变化刻画非常充分且细腻:从因这一事件造成了Helen死亡、因他们剥夺了人的个体“自我”并夺走了独属于她自己的种种回忆、因他们试图夺走她的自我而极致地愤怒、怀疑、痛恨,到想尽办法套取情报,再到最后的“爱上”,整条线索是合理的、有迹可循的。

然而Carol的行为前后似乎还是有些矛盾。前5-6集剧情都在铺垫她的激烈情绪和极度怀疑,对于“他们”所作所为的气愤;但因为一段时间的极致孤独,她突然变了另一个人,可以忽略他们食人尸体的行为,忽略他们为了使她愉悦和放松警惕而将其他人的生活打破、调度过来配合演戏,忽略他们对于她最为重要的“自我”的觊觎,忘记她自己事到如今经历这一切并做出种种选择的理由,被一个吻、一场性事彻底扭转。

她多次印证过这种和Zosia之间的“爱”是自己虚假的幻觉,但还是沉沦了,就这样沉溺在一个自知必然破灭的童话里,直到雪山环绕之中她得知自己的自我并不能够百分百得以保全,并且时日不多。她的确品尝了被全世界抛弃后的极致孤独感,包括被他们和其他的“正常人”所抛弃,但是之前那个对生活充满悲观主义和黑色幽默的消解态度、极度捍卫“自我”之边界、对真正的文学创作极度敏感的作家,在这里之后似乎快速崩塌了。直到她得知自己的自我已不保,才选择面对拒绝了唯一的同盟、沉溺在温柔乡中一直逃避的现实。

如果说这个过程在六集之中完成,我可能不会有这种违和感,然而六集的铺垫和一两集的“爱与和平”之间对冲,还是让女主角的人设有些垮塌。或者如果保留现在这个长度,那么这种冲突可以以其他更巧妙的方式完成,比如某种与操控他们的外星信号的技术博弈,暂时的策略性妥协,而不是让Carol突然之间被一场幻觉中的“爱情”蒙蔽了自己的原则,让人觉得有些落入俗套。这就有一种刻意节奏拖沓的嫌疑。

另一个拖沓节奏且让人有点不满的地方是,在全部13个未同化者中,除女主外居然只有一个和她想法一致的人,而且出现的时机还不太对——大概也是为了悬念和拖慢节奏、延长集数。她最初见到的能说英语的人之中,除了与她冲突的印度裔女性和尽情享乐的法语区黑人男性,其他几个人可以说没有什么特征,近乎可以用同一人代替(除了最后给了自愿被同化的秘鲁女孩一小段镜头),而他们居然也一致觉得现在这样还不错。

这的确是为了突出女主角的孤立无援,但我也看出了一丝对“非主流”(即对欧美世界主流文化而言的非白人、非英语母语者群体)的上位者心态。难道这么多人之中,没有一个会像女主角一样对自我被同化感到不安吗?还是说,在编剧者眼中,这些人之中没有人产生自我的危机、坦然接受这种现状也是理所当然?

确实可以说,这是为了唯一一个女主角同盟的出现和戏剧冲突做准备,但我觉得并不至于让第一次与女主角相遇的人之中居然没有一个产生像她这样的怀疑和改变现状的信念。其实完全可以这六人之中有一两个和女主角一样怀疑、不安、愤怒,但是安排他们在如何实施计划方面产生重大分歧,因Carol的脾气和引发事故不欢而散,最终也可以让女主角孤立无援。现在这样安排,让我感受到了一些编剧方面战略性的懒惰,和如此安排似乎也无关紧要的轻蔑。

整个第一季中,我最喜欢的场景其实是Carol在陷入彻底的孤独、开始一个人尽情狂欢之后,面对引火线拽倒朝向自己的烟花筒时,那种放弃求生意志、准备接受死亡的绝望神情。这才是真实的她,符合前面长期塑造的形象的她:她不可能交出自我,也不再能求得任何同盟,也找不到任何逆转的方法,于是命运安排她死,她便不去费力改变,而是接受。这是最真实、最让我信服的一刻,链接了她在这一切发生以前面对自己只能写作庸俗流行小说还要笑脸面对读者的撕裂生活,链接了她因Helen死亡而极度悲伤的心情,链接了她被全世界抛弃的处境。可惜,命运只是和她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