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蛋、丰富的表情、夸张的肢体动作,提起贾玲,浮现在你脑海中的是什么形象?

在美女多如烟云的娱乐圈,常以憨厚敦实的形象示人的贾玲可谓是一股泥石流,为我们奉献了许多欢声笑语。这样的孩子,倘若没有过人的成绩和才艺,在成长过程中更容易受到更多挫折和忽视。走进电影院之前,我已经开始猜想以她为蓝本的故事:一个胖胖的、平凡的妹子,在青春期不断自我挣扎,最终由丑小鸭蜕变为天鹅,展现真我的过程。没想到她打算探讨的主角“李焕英”不是自己,而是逝世多年的母亲。难道我猜错了?
当我看完又发现,这看似写给母亲和旧时光的一封情书,其实讲的还是贾玲的自我成长和身份认同,堪称一部“笨小孩”的成长史。

片中的“笨小孩”贾晓玲从小不是一个让妈妈省心的娃,相貌粗笨又智商平平,她用成人本科证书糊弄过去的文凭不用多久就被拆穿,开头的升学宴场面还原了亚洲的“内卷”文化:从相貌、家境到学历、薪资,她都被母亲昔日工友“王琴”的女儿给压得死死的。你一定也见过几个穿金戴银、刻薄势利、逢人必炫耀的亲友,心虚的贾玲陪在两鬓微白、 面容疲惫的母亲身旁,听着“王琴”的大型凡尔赛发言,她深感自卑。此处母亲“李焕英”的避让不语,既体现了了她温和内敛不善于争势的性格,更添了贾玲的愧疚自责,也成为后来贾玲想替母亲青春时代出头的心结。此时的“贾晓玲”也许已经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否定情绪,因为“王琴”和她所代表的生活象征了一种假想的美好可能,这种唾手可得的优渥生活与后来几十年的清贫相差过大,“贾晓玲”认为是自己的存在让母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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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的中年妇女“李焕英”,回头对女儿说的“你什么时候能让妈长回脸?”,刺伤了“贾晓玲”的心

在回家路上,刚许下买敞篷跑车的豪言壮语,笑着骑单车的母亲“李焕英”就被大卡车撞飞,医院的心电图滴滴答答,暗示着母亲命不久矣。到了全篇我最喜欢的部分,贾玲跌入80年代的梦境,一路走,一旁的风景从黑白单调的默片渲染为五彩斑斓的绚丽场景,记忆里的人群一个个醒转过来,展现他们鲜活的青春朝气。从天而降的女孩与接住她的年轻版“李焕英”,属于“笨小孩”的极限逆转时间开始了。

年轻版母亲“李焕英”,清纯、阳光、温柔、美丽

关于这个梦境到底是母亲“李焕英”弥留之际的托梦,还是平行时空的神思穿越,我认为从片中对80年代生活情境的勾勒可见分晓。80年代物质条件相对匮乏,连买一台电视机都要抢票排队,人们的贫困、苦闷、焦灼和迷茫在相对封闭的条件下更容易被放大。这些负面情绪都被贾玲以插科打诨和抖机灵的段子轻飘飘带过了,仅着墨于厂里丰富的文艺生活,可见她下意识地用“玫瑰色滤镜”回望过去,这些美化过的生活场景更倾向是女儿“贾晓玲”的一厢情愿。

充满80年代气息的大字标语

开头制造过明显冲突的“王琴”作为反派在梦境中出现,推动剧情。“晓玲”对“王琴”的排挤和敌意,明着是为了争取母亲年轻时错失的机遇,也外化了她内心的自卑和自我否定——她把母亲后半生的清贫归咎于自己,只有“王琴”的生活才符合理想。为此,她宁愿牺牲自己将来的存在,也要促成母亲的终身大事。“晓玲”从未主动找过自己年轻时的父亲,甚至不清楚“李焕英”早已隐婚三年的事实,可见她对母亲的恋爱婚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她与父亲感情相对淡漠,这也为最后剧情的反转埋下了伏笔——未曾过问自己母亲意愿的人,连尊重也谈不上,这种自以为是的心态怎能尽孝呢?贾玲的理想生活投射是“王琴”,她的所作所为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来强行干涉母亲的人生选择权,本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让自己少些歉疚感。

20年前,王琴就和母亲李焕英处处作对


剧情到一半,似乎只剩下了年轻时的“李焕英”和官二代“沈光林”相亲成功的最佳选择,但根据“外祖母悖论”,如果“李焕英”真的选择了另一种生活,那么女儿“贾晓玲”也不会诞生更不能来到梦中,片中无意对这种科幻走向的剧情进行明确阐释,而试图用20分钟的翻转时间展现母亲“李焕英”的包容与伟大,现实中的母亲原型没来得及袒露心意就诀别人世,因此贾玲用自问自答的方式强行解读了母亲的奉献精神,借母亲之口承认自己存在的价值——“妈妈爱你,不用多优秀,你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看起来很圆满是不是?但仔细一想,就是一种很鸡贼的做法,结尾处的“李焕英”坐在窗台前,身披一圈霞光,对贾玲伸出了拥抱,这种圣母一般的包容和原谅有点欠缺情理,母亲的动机如何并不重要,她内心的想法也不必被细细道出,而是沦为了这出诀别戏的必要工具人。贾玲伏膝哭泣的场景就像一个圣徒在忏悔过错,又像一个婴儿在试图挽留爱抚,而母亲配合孩子出演了一幕事事如意大快人心的戏剧后,就可以撒手人寰,留下女儿“贾晓玲”无休止地悼念和追思。这样的处理煽情过剩,只剩下了空洞的强烈的情感,如同她走马灯一般略过的童年无忧时光,回忆起那些母亲带笑嗔骂“宝儿又拉肚子了”的音容,意识到自己被爱的细节,就能让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增长几分吗?
在我看来,母女关系可能是一种更为幽微、复杂、矛盾、爱恨交织的亲密关系,血缘将母女紧密地联结一块儿,但也掺杂着诸多的利益纠纷,既有和谐的圆融,也可能有阴暗的荆棘。选择怎样的伴侣、过上怎样的生活,这些都属于母亲那辈的私事,是与儿女无关的人格部分。双方愈是强烈的个性,就愈容易在相处时产生摩擦,迸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光华。换句话说,母女的相处不应当只像婴儿祈怜那样不计是非的一方要求一方包容,而是更加平等、稳定、成熟。贾玲在片中的形象,是既想为母亲争光、挽回生活尊严的孝子,也是一个缺乏自我认同,希求母亲无条件认可、谅解与爱护的“笨小孩”。她把过多精力放在了自我接纳上面,却没有对家庭成长与教育部分的矛盾与和解挖掘得更深。片段式的喜剧化场景和堆叠的回忆镜头稀释了可能的旁白,使得全片虽然充斥着真挚的情感,但缺乏思辨性和回味价值。

母亲看女儿表演时笑中带泪,这里复杂的心理描写本应更多

正如开头所下的结论,贾玲想表达的仅仅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观点,所谓母亲的形象只是一个叙事的客体,服务于自我接纳和自我认同的主题。也许她把自己那种孩子气的浅层情绪舍弃后,不再困囿于自我的痛苦,理解母亲所说的“只要健康快乐就好”的期待,才能更冷静克制地拍出那个年代的喜与悲、爱与痛。“笨小孩”不再只看到自己头顶的天空,而是走进更为广阔的天地。


原稿首发于2021/02/22 微博@如彧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