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发预警(Content Warning): 这篇文章会谈到一些让人难受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性暴力/性侵的经历、创伤如何在身体里一遍遍重演(闪回、触发、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一些关于"为什么还没有过去"的自我审问,以及对一个继续正常生活、甚至过得不错的施害者的愤怒与困惑。里面会有一些比较具体的身体感受——比如僵住、发抖、喉咙卡住——也会写到被骚扰、被指责"做得太过"的时刻。这不是一篇会告诉人"如何走出来"的文章。如果这些内容离你很近,请你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状态里阅读,或者不读也完全可以。
大概八年前,在研究生同学面前以幸存者的方式出柜,晚上有个同学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随便回了一句,这些事情不会毁了我们的。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两个字,她说“会的”。后来我们没有再说过话了。
看世界的主人的时候我大概应激了五百次,从苹果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是个什么故事,我的生活里也何尝不是有“苹果”这样的存在呢?它们是车牌号、地名、酒店名字、地铁站、咖啡馆…….无穷无尽,因为事件的细节也是无穷无尽的,那是我的密室逃脱游戏,我仔细品味咂摸过每一个线索,才勉强走出来。我我用机敏和代价换来了不玩密室逃脱的自由,但这自由不是一次性的。有一站地铁,我在北京住了好几年年,从来没有从那里出去过。大部分时候我还是会因自己的应激而在内心鞭打自己,过去十年了,真的过去不行吗?你这个幸运儿,得到了那么多东西,识相一点不好吗?
昨天在朋友们的环绕下看电影的时候,我仔细品味了一下这次的应激状态,最先反应的是我的脚,它一下子就像是电流传过去,把我固定在地表,再就是我的手,它们很敏锐和脆弱,闪回意味着承受一次被闪电穿过,手会轻轻发着抖,一般这个时候我会用手扶住脸,借用一点外力提醒它还有点用处。再就是我的喉咙,里面装着的是五万颗梅核,足够让我一边吞咽一边企图尖叫,最后才是我的大脑,它平静地把自己从此刻的空气里抽离出去。我不想说这是解离,比起一个医学术语,它对我而言其实是一份礼物。真好,我也进入了我的洗车房。
因为这些细节,我时常怀疑人是否会真的悔过,在事情被我捅出去之后,相对人马上出来说要去自首,但是后来,他在以我为名的城市里住了好几年,这是我最羡慕的一件事,我也想有这种心安理得的本事。而我曾经甚至小小庆祝过,我敢在在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上学了。第二件羡慕的事情就是知道他做了律师,人生怎么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呢?我写了封信希望取消他的律师实习资格,当然也是被他的朋友骂说我赶尽杀绝,不得不说得到这种评价我是得意多过愤怒的,我也是坏人了,真痛快啊。
也许是律师资格被取消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后来我的电话号码被泄漏,被打了好几天的骚扰电话,朋友给我录音,我发现自己回复这些电话的时候,最后甚至还会和这些人说“再见”。有时候也不知道我的礼貌到底能不能支撑我永远在这件事上做一个坏人。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20岁,我很难原谅自己在成年之后遇到这件事,有个律师朋友问我为什么不起诉,我说因为我也有错。这十年我增长了很多智慧,其实我是在看社群里的20岁朋友才原谅自己一点点的,20岁实在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而且天真是种多么宝贵的品质,它为什么要成为一个人一生的错憾。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这件事不发生,我还会有自己现在的智慧吗?
但是几乎是立刻,我又会痛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为什么默认自己只能通过受苦,才能获得一点稀松平常的事情呢?
其实哪怕到现在,我也更想做一个快乐的小傻瓜、精明的残酷的人,也不想做一个受害者。
现在我30岁,生活还是很残酷,我还是在很多时刻想到20岁的自己,那个时候我写了一点日记,在老家的时候我打开我的电脑,看到事情发生的当晚,我写了一句话———太痛苦了,彷佛我的大腿间时刻都拉满了一张弓。
其实再看这些东西并不需要用到一丝一毫的勇气,相反非常敬佩自己,哪怕是在极度脆弱的时候,还能这样精确的去感受去记忆。也许她当时不知道,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带着它住过很多地方,换过很多电话号码,绕过一站又一站地铁,它一直在那里。
其实幸存意味着要多付出一点勇气,勇气有时候并不是可再生资源,它的生发需要好的外在条件。但爱可能是不一样的,是人用无限对有限的壮举,记得有一次在朋友的空间做版画的时候,看到有张版画上的字是“爱是可再生资源”。最后珠仁的志愿写着,我选择爱的时候,我又想到这句话。我其实只想祝福她,祝福她这个世界真的能有那么多的善意回应她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