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大火的《罪人》清晰地捕捉到Jim Crow時代密西西比洲恐怖的曆史背景,講述了Sammie與他的雙胞胎表兄弟Smoke&Stack一起創辦Club Juke,設想通過經濟和文化賦權來實現自由,但是卻吸引來了不速之客(吸血鬼)。最終,這個承諾解放的黑人自治空間卻成為了背叛的溫床。

所以今天這一期我希望向你們展示《罪人》如何以多層次的方式戲劇化地呈現這種背叛。從【宗教的雙刃劍】到【被壓迫群體的邊緣性鬥争】,從【抹殺原住民】到【Annie的巫術信仰】,從【吸血鬼的詭計】到【Smoke的暴力循環】,Coogler的這部電影描繪了在一個被操縱的體系中生存的機制,以多層次的方式戲劇化地呈現這種背叛這并非一部關于某種壓迫形式的電影:它講述的是各種壓迫形式如何相互勾結,助纣為虐,而我的目标并非是要徹底解決這些矛盾,而是要指出這些矛盾。

【宗教的雙刃劍】

從《罪人》這部電影中對宗教的呈現中,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
一方面,宗教是一個避風港,它能有效得連接社群,并在危難之際被人們所依靠。
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種壓迫工具,能夠壓制個性,并将人們灌輸到單一的集體信仰中。

比如Sammie的父親Jedidiah Moore每天都會在教衆 棉花種植園裡布道。這座小教堂坐落在一棟類似昔日奴隸住所的建築裡,既是佃農們的聚會場所,也是他們情感的避難所。
Jedidiah從未親自采摘棉花,他隻出現在教堂裡,鏡頭常常從低角度拍攝,凸顯他的權威。他身上的光線始終昏暗,巧妙地暗示着他如何利用宗教來限制Sammie的才華和抱負。
比如薩米為了說服父親讓他去“Club Juke”表演,早早起床去完成當天的采摘配額。但Sammie的父親沒有給予任何贊揚或獎勵,隻覺得他的勞動隻是理所當然——仿佛采摘棉花,這個曆史上象征着黑人壓迫的活動,如今已被重新定義為一種美德。
但實際上,佃農制日夜采摘棉花卻無法被提供真正的經濟權力,他們不能獲取到真正的自由貨币,勞動報酬往往是木币和種植園貨币,隻能在封閉的種植園環境内流通。

正如W·E·B·Du Bois在《The Souls of Black Folk》(黑人的靈魂)中所觀察到的,黑人教會曆來是一把“雙刃劍”,既提供庇護,也提供隐蔽的社會控制(Du Bois,第十章)。在《罪人》中,Jedidiah的教會也體現了這種矛盾:它庇護着社群,同時又強化了順從才是救贖之道的觀念。

————除此之外,《罪人》中宗教的力量并非僅限于虔誠的信徒,甚至也并非僅限于黑人社群本身;像Remmick這樣的吸血鬼同樣暴力地運用着這種力量,将信仰武器化,作為統治和轉化的工具。

影片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場景之一是Remmick在Club Juke後面的湖邊将Sammie逼入絕境後,Sammie背誦禱文想獲得慰藉。但Remmick竟然一字不差地與他一起背誦禱文,他的每一句近乎虔誠的吟誦都成為對Sammie宗教規訓的諷刺。

——《罪人》在此揭示:即便最神聖的經文,也能被抽空集體意義,轉而向内異化,成為規訓的武器。
在【父親所代表的宗教體系】和【Remmick所代表的吸血鬼體系】之間,Sammie不管哪種選擇始終都會被标定代價:要麼割斷與藝術創作的血脈才能換取父親的認可,要麼剝離自身的黑人特質被同化成吸血鬼族群。

【被壓迫群體的邊緣性“鬥争”】

從以上【宗教雙刃劍】的角度我們看到了白人主流體系如何通過宗教來控制信仰和生存,但我們也能看到影片中主流體系如何從内部瓦解邊緣群體,迫使他們通過接近霸權來尋求生存。

比如Grace和Bo就是妥協生存的鮮明例證。作為Jim Crow時期小鎮上的亞裔,他們擁有獨特的社會地位——當黑人被限制在隔離空間内、時刻受到監視時,亞裔卻可以自由穿梭于黑人和白人空間之間。

他們擁有兩家店鋪,一家服務于黑人顧客,另一家服務于白人顧客,極具體現了他們利用種族鴻溝獲取經濟利益的能力。
影片通過一個長鏡頭,跟拍他們女兒從黑人店面走到白人店面,再跟拍Grace從白人店面走到黑人店面,進一步強調了他們的行動自由,這與Sammie,Smoke,Stack等黑人角色所處的受限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是Grace和Bo代表的亞裔人能夠遊刃有餘地穿梭于黑人和白人空間并不意味着ta們獲得了解放,而是意味着他們在這種壓迫性的種族等級制度下艱難求生的方式;“遊刃有餘”也不是因為他們克服了種族隔閡,而恰恰是因為他們身陷這種種族隔閡之中被迫采取的權宜之計。

電影中有一幕:當Grace和Bo給Club Juke搬運物資時,Grace短暫得穿上了牛仔連體褲和紅色頭巾——這顯然是“鉚釘女工羅西(Rosie the Riveter)”的視覺标志——Rosie正是白人主導的女性參政權運動的象征。

但很快,Grace晚上在Juke Club就換上了一件更傳統的碎花連衣裙。這種暫時性的穿戴“白女解放”的服裝其實是Grace作為亞裔與白人壓迫體系鬥争所采取的姑且之計——忍辱偷生

————而電影中還有一個更加特殊的角色——Mary。
Mary的掙紮源自于她種族的模糊性——外表是白人,但基因是混血。當她談及自己的祖先時,流露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疏離感。她幾乎漫不經心地說:“我母親的父親有一半黑人血統。”她甚至從未稱他為自己的祖父。
這讓我不禁懷疑,Mary是否真的了解過她的祖父。甚至對她而言,“黑人”身份是否一直都是一種抽象的傳承,而非鮮活的聯系。讓她感到疏離的不僅僅是對于白人或者黑人的親近,而是她對于“親近”的真正含義的困惑。
她對于“親近”的渴望是真摯的,但歸屬感需要的不僅僅是共同的曆史,也需要承擔共同的風險。所以,當三個白人吸血鬼出現在Club Juke時,我們看到Mary對于理解【承擔共同風險】的局限性。

她主動提出接觸他們,認為自己的身份能獲取更多的消息,試圖利用自己的特權深入白人内部進行博弈。當Mary走出Club Juke與三個白人吸血鬼談判,卻被反咬一口時,這揭示了由Mary所代表的黑白混血人的邊緣群體是如何用ta們所謂的生存策略反噬了黑人的集體利益。

她的幫助不是勇敢,而是表演;不是利他,而是利己;不是解放體系,而是加固體系。

————《罪人》赤裸裸得展示了:當邊緣性群體都習慣于通過個人途徑尋求安全,而非承擔集體風險時,被系統性權力塑造的生存策略看似和諧,但這種“和諧”恰恰鞏固了邊緣性群體企圖抗衡的壓迫體系本身。

【抹殺原住民】

那麼除了Grace,Bo代表的亞裔,Mary代表的混血兒之外,還有哪些人試圖抗衡這種壓迫體系呢?

在《罪人》的開頭處,一個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白人男子Remmick急迫敲門乞求一對3K黨白人夫婦(Bert&Joan)的庇護,并試圖用金錢收買他們——随後Remmick被準許進門。

然而緊跟而來的印第安人卻被拒之門外,Joan孤零零的身影被緊緊框在門口,視覺上放大了她的脆弱和恐懼。相比之下,印第安人則被安排在遠處,他們的肢體語言雖然急切,但并不具有威脅性。

在這一段場景中,鏡頭調度和構圖強調了其中存在的種族沖突——盡管白人Remmick的突如其來充滿可疑性,甚至還用金币作為誘餌,但是依然能被允許進入;而印第安人不僅被拒絕進入,連善意的警告都被拒絕。

實際上,他們并非想要進來,而是希望從中獲悉一些信息,傳遞一些警告,但卻被當作入侵者對待。Joan的恐懼和敵意指向了最了解這片土地的人,這奠定了影片最初的基調:種族認知決定了哪些人的知識受到認可,哪些人的警示遭到忽視。

因此,這段場景的設置并不是一個孤立事件,而是更深層次曆史模式的反映——殖民主義的本質在于摧毀并取而代之。這種模式不僅僅是征服,而是要求徹底消除原住民的存在,以确保殖民地對土地宣稱權威。

但是影片中,印第安人注視着落日并嗅到了兇兆——這是白人殖民者無法理解的與土地共鳴的姿态。因為原住民印第安人世代生存和抵抗所積累的知識,遠遠比白人殖民者更能清楚地意識到潛藏的危險。

諷刺的是,這些白人殖民者始終捍衛這片他們曾經竊取的土地,而對于屬于這片土地的原住民的警告置若罔聞。

所以原住民很快便從接下來的叙事中消失,萦繞在餘下的影片中,不僅僅是美洲原住民的缺席,還有他們驅除邪惡力量的知識。也正好呼應了美國曆史上對于原住民剝削的記憶,他們常常被改寫成遙遠的“曆史”,而非被承認為鮮活的當下力量。

【Annie的巫術信仰】

還有Annie,《罪人》又通過Annie的巫術進一步探讨了信仰的複雜性。

Annie的精神知識根植于巫毒教和民間傳統,在影片中反而是抵禦吸血鬼的唯一真正手段。作為社區的守護者和治療師,Annie對巫毒教和民間傳統的理解并非裝飾性的,而是實用的,切實用這些巫術挽救了他們的生命。

比如在影片高潮戲中,她為Sammie、Smoke、Pearline、Grace和Delta Slim配備了銀器、大蒜、聖水和木樁——這些是唯一能夠殺死吸血鬼的工具。在這個時候,她代代相傳的知識成為了生死攸關的關鍵。

然而,她的“知識”卻遭到周圍人的質疑和嘲諷:Stack稱她為“女巫”,其他人嘲笑她的儀式是“路易斯安那沼澤地的胡扯”。他們的懷疑凸顯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殖民邏輯:基督教之外的精神體系都是非理性的、神話般的、不嚴肅的

。但是當Grace在情緒崩潰之際邀請吸血鬼進入Club Juke時,正是Annie的“巫術”(知識)讓幸存者得以反擊,成為拯救他們最後的防線。

《罪人》由此揭示:長期以來,基督教被奉為通往解放的神聖之路,宗教的熱枕深深根植于黑人大腦,并構建了完整的信仰體系,Sammie的父親Jedidiah就是這個信仰體系的産物;但實際上他在這個體系下被"他者化"甚至抹除。

即便Jedidiah一直在強調救贖與解放,但是他被标定的代價就是與自身黑人身份割席斷根。最終諷刺的是,擊退吸血鬼的方法并非源于宗教無盡的禱告或僞善的體制制度,而是那些長期被貶為迷信的邊緣知識。

【吸血鬼的詭計:同化 Vs.同盟】

我們在電影中一定會看到《罪人》中的吸血鬼是如此殘暴至極:他們撕咬、殘害、吞噬。但随着觀影的深入,Coogler營造的恐怖并非僅僅在于他們的暴力,更在于他們的誘惑。

其實一開始Remmick和那對三K黨夫婦并不想強行闖入Club Juke,他們隻是被Sammie的音樂天賦所吸引,渴望竊取這種能力。為了表達友好,他們甚至還極其生硬地彈奏了《Pick Poor Robin Clean》,并請求被邀請進入。

這首歌的大意實則是對Poor Robin(可憐的知更鳥)Pick Clean(啄食幹淨),生動描繪了侵略者像秃鷹一樣對弱勢群體進行無情掠奪,直至屍骨無存。

其實Remmick雖然作為吸血鬼,但他身上流淌的愛爾蘭血液也深知被壓迫的滋味。當年愛爾蘭人因饑荒和疾病移民到美國後,同樣遭受了嚴重的種族與宗教歧視,被視為“非完整的白人”。而一個世紀後,在電影設定下的1933年,他卻以壓迫者的姿态觊觎黑人社區,逐漸跻身于美國的上流種族,最終将自己的白人身份作為武器。

Remmick想要的不僅僅是Sammie的身體,還有他的故事。他幾乎帶着敬畏之情談論Sammie的天賦,但這種敬畏卻是掠奪性的。他想讓Sammie加入吸血鬼族,不是為了保護他的聲音,而是為了掏空他的聲音,并利用他來招募新成員。仿佛消耗Sammie的生命還不夠,Sammie還要被重新包裝、出售,并被用來服務于白人體系。

所以這種被邀請進入的請求看似同盟,實則是被僞裝的“同化”,其代價是整個社群靈魂的消亡。更可怖的是,吸血鬼的群體意識從不加以甄别——它們吞噬一切異質存在,将鮮活的文化肌理碾磨成蒼白統一的養分。

當Sammie的布魯斯音符被抽去抗争的顫音,當社區記憶被置換為精緻空洞的幻影,這場以結盟為名的蠶食便完成了最徹底的殖民:它讓被剝奪者為自己的隕滅鼓掌,讓自由的韻律在馴化中淪為霸權體制的白噪音。

【蘭波式的暴力循環】

《罪人》有一個片段我百看不厭:Smoke像Rambo一樣,在槍林彈雨中掃射三K黨,阻止他們在Club Juke及其黑人顧客身上實施種族滅絕的行為。

這個場景尤其血腥,尤其爽,尤其酣暢淋漓,滿足了每個黑人夢寐以求的戲劇性反轉。但這種爽是一種曆史無法實現的正義幻想。正因為它是一種幻想,所以在令人興奮的同時,也讓人感到一絲刺痛。

因為盡管Smoke奮起反擊令人振奮,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甚至他的反擊恰恰是這種主流體系塑造給他的解決方法——以一物降一物,用暴力解決暴力,一場場永無止境的暴力循環。

Smoke曾經作為一名士兵,一個為一戰而戰的戰士,以為在海外的奮戰能證明自己的忠誠并能換來在家鄉的自由,最終可能發現自己所使用的暴力手段和思維模式,與自己誓要推翻的體系并無二緻,從而讓這場鬥争本身蒙上了一層暴力史循環的悲劇色彩,徹頭徹尾凸顯了影片所展現的曆史性背叛。

更複雜的是,Smoke揭竿而起的武器除了是用來殺死3K黨的武器,也是為了保護Club Juke的武器,而Smoke保護的Club Juke竟然也是3K黨殺死黑人的屠宰場。

正如Audre Lorde所言:“主人的工具永遠無法摧毀主人的‘家’。它們或許能讓我們暫時在主人的遊戲中勝過他,但它們永遠無法讓我們帶來真正的改變”

Smoke的鬥争,無論多麼正義,都無法徹底瓦解體制。選擇性的解放隻能帶來短暫的對抗,而非持久的變革。而且片尾彩蛋所揭示,吸血鬼瑪麗和斯塔克仍然活着,仍然在世間遊蕩,用更隐蔽的方式延續着這個體制深深的罪孽。如果說,3K黨對Club Juke的襲擊是顯而易見、直截了當的壓迫手段,那吸血鬼的壓迫行徑就更為隐蔽。

因為白人至上主義的策略已經從蓄意的壓迫演變成非蓄意的傳承,通過僞裝成無所不在的影響來鞏固其統治地位”,使種族主義看似銷聲匿迹,卻在無形中左右大大小小的社會規則,清晰得向我們展示了一場完整的選擇性解放:先提供一席之地,然後将其逐步摧毀。

【結語】

《罪人》最終讓我們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公然的種族主義、文化抹殺、強制同化、宗教工具化和虛假團結——這些都并非孤立 的力量。

這些力量彼此助纣為虐,彼此為對方騰出空間以滋長,來共同貶損真正的解放力量,共同維系着【少數人享有自由,多數人滿足于苟活】的社會結構。

這些矛盾,至今沒有人能解決,當然也不是《罪人》這部電影能解決的。一部深刻的電影更像一個嚴肅的提問者,而非全知的解答者。

《罪人》恰恰是通過展示問題的頑固與複雜,讓我們看到并感受到這些矛盾形态與個體代價。

這種藝術化的見證就是一種反抗沉默與遺忘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