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作品中的三個故事都有一個共通探讨的東西叫“聯結”,可以是人與人的聯結,人與植物的聯結,人與世界的聯結。更具體一點,三個單元都有“表面聯結”與“真正聯結”的對照組。

按時代順序,一戰前的黑白影像時代,與女主人公格蕾特表面産生精神聯結的是助教,助教看上去對他很熱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對女性的尊重,但種種情節細節表明,他和面試時的那些老教授沒有什麼區别。如,面試後二人在校園的散步中,助教最後笑着提到“他們也對其他女性面試者這麼問了,你真該看看她們的表情”,一個真正尊重他人的人,是不會覺得刻意刁難、羞辱女性的行為是有趣的,更不會認為這在身旁同樣是女性的眼裡是有趣的;再如後半段的實驗室派對,當助教看到女主格蕾特坐到自己身旁時,臉上閃過的表情是得意的,他很享受公衆視野下女性“青睐”他的目光。

而真正與格蕾特産生聯結的,是那個和研究植物學沒有一點關系的攝影師。盡管他曾一度猶豫格蕾特當攝影助理的請求,但最終還是接納了她,信賴了她,并出于心中熱愛而毫無保留地教她攝影技術、送她珍貴相機,這種純粹,與格蕾特對植物的欣賞、研究與共鳴是共通的。正是這樣一個與植物毫無關聯的人,一段與植物毫無關聯的時刻,才最終讓格蕾特在機緣巧合之下創造性地使用相機為植物進行記錄,一種“日常微渺之間也能創造無聲的進步創舉”之意油然而生。而這一切的開始,始于一個雨夜一家肖像館裡所産生的抉擇、信賴與聯結。

基于這個探讨,我想把二戰後噪點粗粝的懷舊彩膠單元裡“表面聯結與真正聯結”對照組的思索與答案交給樓主自己和路過這條評論的豆友。

疫情期間的純當代攝影單元,表面聯結組是梁朝偉和他的助理,二人是異國同鄉,按理應共鳴頗多。盡管助理顯得十分熱情與崇敬,多次聲稱“好中意您的研究”,但她多次談論的話題從未聚焦到學術本身,而多半是文化習俗或事業聲譽。在梁朝偉深夜醉酒不适後,她打來的電話問候裡,通過梁朝偉反複強調自己沒事可以看出對方一定問了很多遍“您真的沒事嗎”,這種密集式的追問更像是一種對方的安全與否會牽涉到自己的職責利益而非真正人與人之間的關心。這點但在梁朝偉受到投訴後更加明顯,她視頻來電中的那種神色不安、歉意難為,盡顯看似為其所不平、但卻處處不願節外生枝的忸怩窘态,并在後來梁朝偉向她申請新儀器時她對提供幫助的拒絕中達到了這段聯結的冰點。當然,從助理的角度這麼抉擇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無須批判,換做是我也很可能這麼做,但之所以刻畫這樣一個形象是為了讓觀衆找到這個單元真正的聯結所在。

在這個單元,梁朝偉隐含的聯結有二,一個是出現在視頻通話中的植物學女教授,這是一份純粹的學術共振,她沉穩,專業,在梁朝偉這樣一個“植物學領域新手”向她尋求幫助時給予了長期穩定地指導,并且,她還有一種溫和而自然的幽默感,這一點,在她關于雌株授粉方式的談論中與黑白單元的一群男性教授的視角形成了鮮明對照。所以與其說她是梁朝偉在本單元的聯結,不如說她是與另外兩個單元的女主人公形成了聯結:不同時代的女性植物研究者是如何看待植物、觀察植物、記錄植物的,她們或是最早被馬爾堡大學錄取的女學員、或是後來能夠普遍進入這所學校的高知女性、或是如今能夠深耕學術的專業教授,無論是否傑出,是否傳奇,她們都在日常微渺之中一點一點推動了植物研究(植物組織實驗→植物情緒研究→植物意識科學)與植物記錄(相機→簡單機械儀器→電子影像儀器)的曆史。這也是這部作品十分優秀的一點,三個單元無論從形式(黑白膠片→噪點彩膠→當代攝影)還是内核都互有關聯,而非完全獨立。

私以為,真正與梁朝偉産生聯結的,是最初對他抱有敵意的保安安東。二人因為疫情被隔絕在校園之中,語言不通,彼此沉默。或是誤以為打太極是在做法、或是擔心那些儀器正在傷害校園珍貴銀杏,于是他剪掉那些繩纜,也是在剪掉人與人間的聯結。直到他看到這個陌生國度的人因為無法做研究而日漸憂郁(難怪找梁朝偉來演bushi)、愈發靜默(我想寂靜的朋友這個片名不僅是指人與植物,也是在說像他們倆這樣的人),他最終還是選擇把繩纜(信賴與聯結)接上。當梁朝偉得見儀器重新被接上時,二人的心靈破冰也便開始了。

而那棵百年歲月的銀杏樹,見證了這段人類的聯結,它很小,小到微不足道,比起英雄成敗、戰争硝煙、時代風雲、曆史洪流,不過就是兩個普通的個體,一對坐在樹下寂靜寡言的新朋友。他們之間的信賴并不是一開始就建立起的,有過陌生與敵意,猶豫與抉擇,正如格蕾特第一次請求做攝影助理時,下一秒并沒有給出攝影師的決定便戛然而止了,直到再一次回到黑白單元時我們才看到那個雨夜的答案,當格蕾特懇求道“請您再考慮一下”,不難得知攝影師之前的決定是拒絕接納的,甚至,不止一次。信賴與聯結是有過程的,而且往往它并不那麼容易。正如戰後彩膠單元裡,那株天竺葵也有它最初聯結的人——與後來漸漸信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