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以狂放粗粝之姿,讓武俠再次回歸觀衆視野。好在哪裡?

這是一部武俠電影,但首先想先說故事。

故事發生于隋末亂世,天字第二逃犯、前左骁騎衛、現任镖人的刀馬接了一單800錢的生意,帶着崽子小七,來到赤沙鎮,禁不住俠義心腸,與不忍暴政、終于卸下多年僞裝的雙頭蛇共殺常貴人。也帶來影片第一段高潮打戲,精彩的3人攻殺。事後。他回到莫家集,受首領老莫所托,護送花顔團首領、天字第一逃犯、一代大儒知世郎前往長安,同時也是把花滿天下、再無壓迫的希望送去長安。老莫的女兒阿育娅懷着對長安繁花似錦的憧憬,帶上亦仆亦親的阿妮共同前往。路上,注定不太平,價值10萬賞錢知世郎,遭到四面八方的圍追搶镖,混亂機緣下,結識了另一镖人:玉面鬼豎和他的镖:燕子娘。于是幾人組成小隊,各懷心思上路同行。

而另一邊的大漠風雨欲催,喪心病狂的和伊玄為了統領五大家族,成為沙漠共主,殺老莫、屠莫家集,既是向大隋遞上投名狀、也是掃清自己成為可汗的最大障礙,更是報老莫一家悔婚之仇。他拿着老莫的人頭,殘忍戲谑的扔在了阿育娅的眼前,繼而挑撥五大家族,追殺阿育娅一行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沙暴女王阿育娅泣血成長,又一場腥風血雨繼續在大漠裡翻湧。

谛聽和隗知,刀馬的老朋友、兩位前左骁騎衛奉命追殺刀馬,捉拿廢太子之子:小七。為了幫皇帝除去心頭大患、為了重振左骁榮光,也為了自己和兄弟們能有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他以為皇命就是天意、廟堂即是歸屬。他帶着一顆決絕偏執的心,如行屍走肉一般踐行着自己心中的使命和對死去兄弟們的承諾,一路追趕刀馬。

皇權代表裴世矩,經略西域、精通邊務,他是舊世界的維護者,通過權謀中西,攪動隋末各方勢力,他意圖收複大漠,為大隋繼續開疆擴土,同時借助大漠勢力掃清亂黨,穩定局勢,是楊廣暴政下最後的希望和挽歌。如果說知世郎是要毀掉舊世界,給天下一個新生,那麼裴世矩就是要修補舊世界,給帝國一個續命。

以上四派勢力就是電影中的四條主線,共同對主角團形成圍剿。光是這麼簡單描述,就可以看出每一條線都完全具備可以獨立成篇的複雜,更别提幾方故事、人物互相交織纏繞。原著漫畫人物多、時空長,并且還有漫畫特有的天馬行空。編劇進行了大量的提煉、濃縮,删繁就簡,以電影語言重組呈現,使得故事的開端、發展、高潮、結尾,清晰完整,形成閉環。多線并行,有條不紊,組成了一個宏大的大群像戲。這樣給影片帶來一個很大的優點,它是從頭至尾都有打戲,但不是從頭到尾都在打,它中間穿插了故事,交代了人物,不斷有情節在發展,每一次打戲發生的原因,即因何而打,講的很清楚。避免了隻有打打殺殺的疲軟和無趣,再好的武打也要有情節戲核去支撐,才能帶來情感上的振動。同時作為武俠類型片,文戲又不能大段持續,太搶武戲風頭,它的目的就是服務好電影整體,像針線一樣縫補缺口,為武戲做好上下串聯,像綿密針腳一樣,使得整部戲和諧完整,要達成這些,編劇團隊是要做大量工作的。

但展開讨論,缺點瑕疵必然有,我較為不滿意的,例如谛聽,當年放走刀馬,是為了兄弟情,但放走了刀馬,他的左骁騎衛集體陪葬,他又覺得代價太大了,認為刀馬欠他和兄弟們血債,于是又重新追殺刀馬,搶奪小七,這簡直出爾反爾,動機矛盾。谛聽在動漫裡,大偏執、大悲苦、大覺悟的人物深度沒有展開,很難感受到谛聽是平行于刀馬的雙男主。再例如知世郎的表演,動漫裡,知世郎有中二可愛的一面,這份搞笑,作為反差,可以增添人物魅力,但電影裡,這一代大儒、精神領袖的偉大和嚴肅完全被消解,人物弧光沒了,我認為的知世郎,他可以表面裝瘋賣傻、嘻嘻哈哈,但一定要有時刻體現他内心的對衆生的悲憫和洞悉天下時局的智慧。這一點無。不明白編劇在塑立這個人物時是如何思考的。但故事呈現至此,已經實屬不易,我依然可以說《镖人》在故事這一層面交出的答卷是優質的。

武俠基因純正

武戲是武俠電影的魂,镖人打的真好,打的真真,這是一句又樸實又重要的認可。從第一段常貴人、刀馬、雙頭蛇三人開始,他們這場酣暢淋漓的互殺,正式掀開傳統武俠的回歸,30多種冷兵器悉數上陣,拳拳到肉與刀劍飄逸相結合,天下第一武指帶着他的袁家班給《镖人》風格注入的是,凝練、狠戾,又将武俠的純正和視效震撼,濃墨重彩的刻于影片基因。凡是看完電影的,無一例外會對大沙暴的打戲歎為觀止,漫天黃沙,泛濫滔天,翻騰起來的龍卷沙暴像神也像怪,帶來敬畏與恐懼。谛聽和刀馬在遮天蔽日的狂沙中,各自為心中的道而戰,其中有一幕,處于上風的谛聽俯身看着制服于身下的刀馬,高舉鐵錘,直指蒼天,如同一位偏執的羅刹在審判,整個畫面寶象莊嚴,充滿壓迫與神聖。袁和平導演80歲了,連同《镖人》的視效、特指團隊可以有這樣與時俱進的視效審美,沒有固步自封在過去鼎盛時期的武俠風格裡,令人側目。打的真,演員演的也真,镖人裡面全部原聲,香港普通話即使有口音,但真實自然,更加貼合荒漠戈壁的原始感,終于不再是那一口機械的标準普通話。每個演員都是自己的聲音,每位演員都奉獻了真摯的表演,沒有人拖後腿。各個真情實感,活色生香。再一次看到了群像戲的豐富和魅力。

武俠可以再次偉大嗎?

武俠電影,自1966《大醉俠》起,經曆《笑傲江湖》、《黃飛鴻》、《新龍門客棧》,《東邪西毒後》達到頂峰,而後開始逐漸式微,背後原因頗為綜合和複雜。時代風氣逐漸改變、精神食糧渠道來源豐富、年輕一代審美喜好變化、動作人才斷層、俠義精神寡淡、劇作創新枯竭、市場資本擠壓等等。但我認為,這其中最為關鍵的還是兩點。一是劇作本身固步自封、缺乏新意,跟不上變動的審美志趣。金庸、古龍等經典IP被反複翻拍,劇作資源枯竭,成為不了灌溉年輕一代的精神養分。二是俠義精神被時代沖淡,不再成為精神主流。武俠本身就建立在一個架空的時空背景下,脫離真實世界。70、80年代的人們,娛樂資源有限,時代風氣尚屬單純,可以說武俠為他們創造了一個理想的烏托邦,人們對快意恩仇的渴望,對善惡有報的樸素向往在武俠的愛恨情仇中得到痛快體現。如今武俠式微,因為大衆已被新的時代洪流裹挾,在資源分配不均、想破局又無能為力的時代氛圍下,大家深陷迷茫和焦慮,看盡不公與黑暗,已經默認那就是現實。江湖裡的恩怨、幫派、承諾、義氣、殺戮,太複雜、太沉重,太虛幻。那份重情重諾、豪情萬丈甚至都不是時代讴歌的主流。觀衆哪裡還有力氣再去憧憬?不過隻想明哲保身,安穩度日罷了。武以載道,試問道又是什麼?

《镖人》裡有一個非常偉大的壯舉,就是彙聚了四代武俠人,主演主創從30年代,到如今的20後,橫跨竟然近百年,你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電影班底可以有如此之大的年齡跨越,想到這一點,感其傳承,也怕其斷層。年齡跨度大,但創作卻沒有參差割裂。這次《镖人》團隊選擇了動漫改編,不再拘泥于名著經典。賦予了武俠一個新的故事宇宙,令觀衆耳目一新。這是集體的推陳出新。為拍攝出最真實純粹的效果,《镖人》團隊駐紮新疆4個月,實景拍攝。可以想象導演、編劇、制片、武指、特效、演員及整個團隊克服了多少腦力和身心的困難。這是集體的匠人精神。演員和馬每天幾乎都在60度的地表溫度下,什麼感覺?陳麗君說:盡興!是啊,當你适應了這片大地,将身心都交融于這片自然,沒有通訊信号、沒有遮掩,遠離文明世界的嘈雜,他們理解角色、成為角色,在馬背上翻滾、在大漠裡馳騁,沉浸在這片镖人江湖的愛恨情仇中,怎麼能不盡興!

武俠還能再次偉大嗎?沒人知道,市場也不知道。但是通過镖人,我們再一次看到觀衆對于好故事、好人物、好打戲、好審美的需求沒有變過。觀衆始終期待和驚喜能從電影中看到故事和戲的魅力,當電影的表達擊中他們精神堡壘的需求,他們從不吝啬給出贊譽和掌聲。這很難,但總會有人去做。就像《镖人》是集四代武俠人之力去做。

武俠電影之所以區别于動作電影,因為它多了一個俠字。刀馬是名震天下的高手,于他而言,小七才是他最大的盔甲和軟肋。谛聽執念頗深,在他即将制服刀馬的瞬間,隗知被沙暴卷走,他沒有任何猶豫,起身便去救同伴,玉面鬼冷臉對世人,表面陰冷孤僻,在刀馬和知世郎遇險時,他早已決定了他真正要守護的“镖”是什麼。

我們觀衆何其普通,又何其渺小,我們不會踏雪無痕,飛沙走石,也難有波瀾壯闊、被人抒寫的一生,但實際江湖從沒有消失,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江湖兒女,我們在自己的江湖裡,守護好心中的道、踐行好所諾之事,動念向善,知行合一。識盈虛有數,在我們自己的江湖裡,我們也努力盡興!